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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次领导班子会议(1 / 1)

送走韩忠平,李来亨终是下令,让赵铁正带人以布蒙面,将街上尸首尽数焚化,又以“无人认领”为由,将那辆满载财货的大车一并带回驻地。

李来亨所部驻地自然不在紫禁城内,而在外城东侧靠城门的几处民居,待快到了驻地,他又转向赵铁正,安排去左近坊巷的官绅富户“买”些热食,有可能的话再去搞些车驾、骡马,这些人若是识相,便给些银钱补偿;若是不肯…那就要上夹棍了!

北京城此刻已是一片混乱,各营顺军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撤离做准备,征用民夫、搜罗物资、甚至趁乱发财的现象屡见不鲜。李来亨刚刚在宫中处置溃兵立威,又下令部下去采买和“征用”物资,这些动作虽是为了整肃和备战,但在外人看来,与其他顺军部队的行为并无本质区别,只是显得更有章法一些。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铁正遣去的人陆续携粮返回。李来亨正欲吩咐分发,哨兵忽然传来急报:一队悬白旗,上书“顺民”的车马正逼近驻地,为首一员老仆,自称前明兵部尚书张缙彦府上管家,言说仰慕李都尉治军严明,特备酒肉粮秣犒军,望乞一见,商议“行个方便”。

李来亨闻报,心中便是一动。张缙彦?这个名字他李然那份记忆里大致有些印象,这个前明兵部尚书,在李自成进京后是第一批投降的高官,典型的投机分子。眼下这个节骨眼,他不老实待着,派人来主动示好,还想商议“方便”?

他让哨兵将人带到一个临时岗哨处,自己则带着赵铁正和几名亲兵走了过去,保持着警剔。远远望去,三辆马车停在街口,车上确实堆着些酒坛和粮袋,但车身蒙着厚布,看不清底下还装了什么。

那老仆须发花白,佝偻着腰,见到李来亨一行人过来,立刻满脸堆笑,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躬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可是李都尉当面?小老儿奉我家老爷张缙彦之命,特来拜见!听闻贵军正在采办粮草,我家老爷倾其所有,备了些薄酒粗粮,犒劳军爷们,聊表寸心。”

李来亨看那三辆马车,中间一辆的车辙陷得极深,显然载着重物,远非几个女眷的重量所能压成。犒劳的酒肉都在明面上,那底下藏的是什么?随即视线又落在车辕上一个不起眼的布囊。布囊的边角,露出了一抹厚重毛毡的颜色。初夏的天气,谁会带这种东西?除非……是用来包裹那些怕磕怕碰的金贵玩意儿。

“替我谢过张尚书,他有心了。”他缓缓开口,拖长了语调,“只是,如今军情紧急,城门盘查甚严。这出城之事嘛……”

那老仆见他尤豫,脸上焦急之色更甚,几乎是本能地朝那辆车瞥了一眼。一个眼神,稍纵即逝,却彻底暴露了他的心虚。

“看来,车里装的东西当真不少。”李来亨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已如鹰隼般锐利。“赵铁正,验车!”

老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还想强辩:“都尉!车内皆是女眷,如此行事,与强盗何异!”

李来亨懒得与他废话,下巴一扬。赵铁正已带着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他们一把扯下中间那辆车的篷布。车内景象一览无遗:数只大木箱堆栈如山,而在箱子与女眷的缝隙之间,一个身穿锦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象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满脸惊惶地蜷缩着。

那张脸,李来亨还有印象。正是前明兵部尚书,张缙彦本人!

此人在之前大顺在京城拷掠高峰的时候曾数次求见李过不成,甚至也曾托人找过自己。再把几个木箱起开一看,满满都是易携带的古玩字画和金银细软。

张缙彦被拽出车外,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他强撑着站稳,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颤:“李…李都尉,误会,天大的误会!老夫…老夫只是…只是想亲自来拜见都尉,城中实在太乱,才…才暂避车中……”

李来亨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又看了看那几口沉重的箱子和旁边的老仆,心中冷笑。

他缓缓拔出佩刀,刀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指向张缙彦:“张尚书,你这‘拜见’之法,当真别开生面。藏匿女眷之中,夹带重宝,仓皇欲出京师…我看,非为避祸,实是叛逃!”

“与我拿下!人车一概扣下!酒肉收下,分赏弟兄们!赵铁正,将女眷妥善送回居所,勿令人说我大顺军士欺凌妇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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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李来亨便打算去探望李过,但刚到李过所在的原明都督袁佑府邸门口,就被拦了下来,门口的卫兵告知此刻李过正在和牛金星与宋献策商议军国大事。李来亨有些无奈,也有些不甘,但深知此刻硬闯也绝无可能,只得和赵铁中先行回营了。

待黄昏时分李来亨回到营中时,韩忠平已按之前与李来亨所议,在一张临时拼凑起来的长条木桌旁,将麾下部总以上军官全数聚齐,李来亨穿越后第一次领导班子会议,正式开始。

李来亨左手边是韩忠平,这位四十岁的陕西老兵腰杆挺得笔直,左脸的箭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更显狰狞,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在场众人。右手边则坐着郑百川,这位三十八岁的原明军守备,穿着一身相对簇新的甲胄,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眼神闪铄,带着几分精明和审视,嘴角似笑非笑,让人看不透心思。

这人确实也比较复杂,大顺军入陕时随大流开城投降,他家属于通过侵吞卫所土地实现财富积聚的那类人,似乎还做一些边地走私的勾当,对大顺政权也没有什么认同感,他的部下也都是些抱团的乡党,李来亨自己的判断是全营最不稳定的因素就是他。

郑百川下首还坐着一名军官,李来亨毫无印象,约莫是郑之心腹。观其神态,全然一副唯郑马首是瞻的模样,李来亨便不再留意。

再下首坐着一条三十馀岁的汉子,面色黝黑,面容冷硬,身着边军棉甲,双手拄膝,沉默寡言,目光低垂,宛若磐石。此人是崔世璋,宁夏中卫军户,世代戍边。他曾是杨国柱的部将,亲身经历过松锦那片修罗场,是满座唯一从那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何生还,他从不愿提。大顺入陕时,随军归附,现为一部总。

末座是部总赵铁中,赵铁正之兄,年近三十,面容较其弟更显沧桑稳重,风霜刻痕深重,坐姿端正,指节粗大,一望便知是百战馀生的老兵。他们兄弟早年一同起事,崇祯十一年遭官军围剿失散。

赵铁中几经辗转,于大顺襄阳建制时投奔;赵铁正则留在陕西落草,苦熬数年,直至大顺再入陕,兄弟方得重逢。赵铁正得入李来亨亲卫,亦是靠其引荐,加之李来亨见他武艺扎实,貌甚朴讷,这才任用。

韩忠平那边下手处则是上午已经见过的陈国虎和孙有福二人。

还有个秀才打扮的年轻人勉强挨着半个屁股坐在孙有福边上的凳子上,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文士袍,外面勉强套了件号坎,面前铺着纸张,手里紧握着毛笔,显得非常局促不安,不用说这就是义父扔给自己的“高级文化人才”秀才方助仁。

他是山西人,秀才出身,其父为当地的大户乡绅方正年,但在家中因为是庶子非常不受宠,不知怎么搞的跑去西安就学。崇祯十六年大顺军队进入陕西后,被强征为文书,因为识文断字,帮忙处理一些杂务。他本来没被韩忠平喊上,算是被李来亨专门在会前硬点来参会的,主要是因为李来亨自己不想写会议纪要。

见李来亨到场,众人起身行礼。李来亨抬手虚按,开门见山,“今日召诸位来,只为一事:正式定我营日后章程。”他目光扫过全场,“京城非久居之所,诸位心下明白。往后不论战守,皆少不得恶仗。此前营中事务,多仗韩叔与诸位鼎力,然终非长久之计。若号令不明,遇事推诿,乃取败之道。”

他声调不高,却自有一股沉毅决断之力,令稍显松弛的气氛骤然一紧。“故此,”李来亨续道,“自今而后,营中议事,须立规矩。凡部总以上,皆可建言。依序发言,畅所欲言。然最终决断,为免迁延不决,由我、韩掌旅、郑掌旅三人共议定夺。若生分歧,少数服从多数。如此,既可集思,亦不误事。诸位意下如何?”

这个体制李来亨下午其实已经想了很久,以目前全营中高层军官的数量,议事时充分听取大家发言既能集思广益又不至于每次会议都非常冗长。三人决策看似分散了自己的决策权,但简单多数决策确保了自己的大多数想法都能落实下去。而如果自己有想法会被韩忠平和郑百川同时反对,那多半确实是有问题。

此言一出,厅内静了一瞬。韩忠平率先打破沉默,瓮声道:“少将军说的是!早就该如此了!军中最忌令出多门,也怕下面弟兄有话不敢说。这个法子好,俺老韩没二话!”他看向李来亨的眼神,带着明显的赞许和一丝欣慰。

郑百川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想到李来亨会主动将决策权分出来一部分,虽然是与韩忠平制衡,但也将他这个“外人”纳入了内核圈。他慢条斯理道:“少将军考虑周详。有规矩总是好的,也好让弟兄们各司其职。不过大事上最好还是能让大伙达成一致意见,也别事事就我们三人一言堂拍板了”他话里有话,既表示了同意,也隐晦地对三人团靠简单多数决策表达了不满。

“这是自然,议事时让大伙畅所欲言为的也是能形成共识”李来亨沉着地回应道“但很多事短时间内也很难一碗水端平,想面面俱到难免议而不决,有时候只能事急从权,我们三人既然是营中主官,关键时刻自然得我们来下决心。”

赵铁中点了点头,沉声道:“俺在军中多年,见过太多议事吵翻天最后啥也定不下的。少将军这法子,让大家都能说话,最后主事的又有准头,稳妥。”

陈国虎扬了扬眉毛,扬声道:“之前在边军,最忌讳的就是临阵时一群主官议论纷纷,却没一个人敢拿主意,只要都尉和两位掌旅拿稳了主意,我自无二话”

李来亨见无人明确反对,便道:“好!那此事就这么定了!方书办,麻烦你记录下!自今日起,本营凡军议,由部总以上军官轮流发言,最终由都尉李来亨、掌旅韩忠平、掌旅郑百川三人合议决策。”原以为没自己啥事,已经开始发呆的方助仁连忙提笔,在纸上记录起来。

“议事的规矩定了,再说眼下的急事。”李来亨话锋一转,“第一,防疫。”他指了指外面,“天气炎热,城中疫病鼠害越发猖獗,不得不防。营中若有士卒出现发热、咳嗽、上吐下泻等征状,务必第一时间隔离!此事关乎我等性命,绝不可儿戏!”

孙有福起身道:“都尉,属下在河南时曾经给几个郎中打过下手,略通一点医理,也知晓些防疫之法。最忌讳的确还是将病卒与健康士卒混居,也不是非得将之遗弃不可,只是需要安排专人看护,看护之人手足口处需额外用布遮护,定期提供些粮食与用水,看他们自己挨不挨得住”

李来亨知他们误解了自己“隔离”的深意,却也不多解释,闭目沉吟片刻,决断道:“防疫之事,便由孙部总统筹。所需人手物资,明早列单,与方书办商议筹措。饮水、污秽处理等条令,劳烦拟个章程出来,各营务必严遵!伤兵病员,若非重至不起,统置车中随行;重症者…留些银粮,遣散自寻生路吧。”众人皆点头领命。

“第二,撤移营。”李来亨接着说,“虽未有明令,但大军移营恐怕就在这几日之间。我等需早做准备。明日,各部清点好各自的兵员、武器、马匹、车辆。大伙都要心中有数。一旦接到命令,即刻便能启程,不得慌乱。”

韩忠平接口道:“若真是要移营的话,行军上没什么好说的,披甲战兵在前,辅兵老营在后,随中军大队行进即可。斥候之事,陈部总足可担当。”

陈国虎立刻道:“都尉放心!探马的事包在俺身上!十里地内,有个鬼影都给他揪出来!”

韩忠平点点头,继续道:“安营扎寨各人也都不是新丁了,不过崔老弟你的营盘布置方法俺看着确实精妙,有空可以多指点指点大伙”。崔世璋只是点头“不消韩掌旅言说,我自不会在弟兄们面前藏私”。

韩忠平笑了笑:“赵铁中、孙有福,你等有空多向崔兄弟请教。”旋即正色:“少将军,唯搬运一事,甚为棘手。我营需押运银两,需运送伤员,所需牲口、车辆,绝非小数,火器亦多,真要运输起来也颇为不易,佛郎机以下的备炮是否就遗弃掉算了,到山西后这些小炮补充起来也方便”

李来亨点了点头:“火器的携带自然不能影响我军行军的速度,韩掌旅所虑周详。诸位可还有补充?”

赵铁中、陈国虎等人却是摇头“韩掌旅已然是把方方面面都讲全了。”

李来亨心下微觉韩忠平无意间主导了议题,令他人难再置喙,但念及今日初议,亦无大碍。

“此事正与最后一事相关。”李来亨道,“义父有令,着我营前往户部,接收并押运一批…饷银。明日请韩叔、赵铁中、赵铁正随我同往户部,相机多索要些车马。郑掌旅,”他转向郑百川,“有劳你坐镇营中,督导各部清点整备。若征集车马时遇有阻挠,还请出面转寰,敲打一下城中绅衿。”

郑百川微微一笑:“职责之内,自当尽力。”他应承得爽快,李来亨将此棘手事交他,亦是试探与借力。

会议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各项事务基本都有了安排,最后李、韩、郑三人又象征性走了个过程,把已经议决的事情又一致同意了一遍。李来亨宣布散会,众人陆续离去。他特意留下了方助仁。

“方书办,今日会议记录,拿来我看看。”李来亨道。

方助仁躬敬地递上几页纸。李来亨接过一看,眉头微皱。方助仁的字迹工整,态度也认真,但记录的内容却如同一篇散记,将各人的发言杂乱地记下,缺乏条理,重要的决策和分工淹没在冗长的叙述中,看得人头疼。

“方书办,”李来亨放下记录“你很用心,但这份记录,若要日后查阅复盘,或是让未参会之人了解情况,却是不够清淅明了。”

方助仁脸上微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学生愚钝,请都尉指教。”

李来亨取过一张净纸,勾勒数笔:“军务贵简。会议记录,须如军令:一曰时,二曰地,三曰人,四曰决——何事,何人主理,何时毕。”他在纸上写下这几个要素。“比如今日之事,就可如此记录”——

时:甲申年四月廿九,黄昏

地:京城本营

人:李来亨、韩忠平、郑百川、赵铁中、陈国虎、孙有福、崔世璋、方助仁

决:一、定军议规:部总以上依次建言,李、韩、郑三人合议决断。

二、防疫:孙有福主理,方助仁协办,各部遵行隔离、消毒、洁水等务。明晨呈物资单。

三、整备:各部清点人马甲仗。陈国虎司斥候。各营参习崔世璋扎营法。

四、差务:明日李来亨率韩忠平、赵铁中、赵铁正赴户部接收饷银,相机征调车马。郑百川协调可能阻难。

录:方助仁。

“你看,如此一来,今日议定之事,一目了然。日后依此例记录,如何?”李来亨将纸递给方助仁。

方助仁接过,仔细看了后,先是恍然大悟:“都尉高见!如此记录,条理分明,远胜学生此前所为,学生日后定当遵照此法!”旋即却面露惊异,打量李来亨如视异类,踌躇片刻,方讷讷道:“学生冒昧…敢问都尉,此法…习自何书?乞请赐教。”

“非由书得,乃我天资过人罢了。”李来亨淡然道,“方书办,日后记录便有劳了。”言罢离去。

只留下方助仁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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