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罗斯福在白宫那间椭圆形办公室里,用冰冷的目光和绝对的理性,为美利坚合众国规划着如何成为世界棋局最终的赢家时,他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他所算计的那个遥远的东方国度,此刻,正沉浸在一片何等珍贵的、最后的宁静之中。
那是一种纯粹的、充满了希望与生机的、即将被永远铭记的和平。
1941年6月的第三个周末,莫斯科。
这是一个足以被写进所有诗歌里的、完美无瑕的星期六。
阳光,慷慨地,将金色的光辉洒遍了这座古老而又年轻的红色都城。天空,是那种令人心醉的、一碧如洗的蔚蓝色,仿佛一块巨大的、毫无瑕疵的蓝宝石。
高尔基公园里,早已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铜管乐队正在林间的白色凉亭里,演奏着欢快的《喀秋莎》。悠扬的手风琴声,从草地的每一个角落里响起。年轻的姑娘们穿着崭新的、色彩鲜艳的布拉吉连衣裙,挽着自己心爱的小伙子,在欢快的旋律中,翩翩起舞。她们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在林登树的浓荫下,久久回荡。
孩子们,是这片欢乐海洋中最无忧无虑的浪花。他们举着刚刚从售货亭里买来的、奶油味十足的“爱斯基摩”冰淇淋,互相追逐打闹着。奶油沾满了他们的小花脸,引来母亲们一阵阵宠溺的笑骂。
莫斯科河上,波光粼粼,宛如一条温柔的蓝色丝带。
年轻的情侣们,划着小小的木船,在河面上悠然荡漾。桨声欸乃,伴随着低声的、充满了甜蜜的私语。
“伊万,你看,那边的房子真漂亮。”一个名叫娜塔莎的姑娘,靠在自己未婚夫的肩膀上,指着远处河岸边一栋新建成的公寓楼,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等我们结了婚,也要申请一套那样的公寓。要有一个能晒到太阳的大阳台,上面种满你最喜欢的向日葵。”
名叫伊万的年轻工人,紧紧握着未婚妻的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傻笑。他刚刚从斯大林汽车厂领到了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那厚厚的一叠卢布,让他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当然!我保证!”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们的新家,一定会有全莫斯科最漂亮的阳台!我还要给你买一台收音机,让你每天都能听到大剧院的音乐会!”
他们不知道,那栋漂亮的公寓楼,在几个月后,就会被德军的重磅炸弹夷为平地。
他们更不知道,他们对未来的所有美好规划,都将在几个小时后,变成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血色的梦。
公园的长椅上,两位胸前挂着内战时期勋章的老兵,正全神贯注地,进行着一场激烈的象棋对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棋盘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跳马!哈哈,老家伙,你输定了!”
“别得意!看我的车!你的相,完蛋了!”
他们为了一步棋,争论得面红耳赤,仿佛整个世界的命运,都系于这小小的棋盘之上。在他们的身旁,一群同样上了年纪的老人,正津津有味地围观着,不时发出阵阵善意的哄笑。
在城市的另一端,刚刚结束了一周辛勤工作的工人们,正三三两两地走出工厂的大门。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领到薪水后的满足与喜悦。
“德米特里,晚上去喝一杯怎么样?我请客!”
“不了,阿廖沙,我得回家。我答应了我的小伊莲娜,这个周末带她去动物园看大象呢!”
“说得对!我也得回去了,我老婆让我给她买一条新的头巾,古姆百货商场昨天刚到的新货色!”
他们热烈地讨论着如何度过这个难得的周日,讨论着家长里短,讨论着孩子们的学业,讨论着即将到来的体育比赛。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平凡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而在这片红色国土的更深处,在广袤的乌克兰平原上。
集体农庄的田野里,金色的麦浪,在风中滚滚翻腾,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际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丰收的馨香。农庄的主席,一位饱经风霜的老农,正背着手,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丰收在望的景象,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无比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又是一个丰年。
有了这些粮食,国家就能建造更多的工厂,生产更多的拖拉机。孩子们,就能吃上更多的面包,过上更好的日子。
没有人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个和平的周末。
没有人知道,这场宁静、祥和、充满了无限希望的幸福生活,即将在几个小时之后,被人类历史上最野蛮、最残酷的法西斯炮火,无情地撕成碎片。
那个在莫斯科河上幻想着新婚公寓的姑娘,将会在几个月后的征兵站里,剪去自己的长发,成为一名奔赴前线的卫生员。
那个吵着要吃冰淇淋的孩子,将会在列宁格勒的围困中,因为饥饿而蜷缩在母亲冰冷的怀抱里,再也无法醒来。
那个计划着给妻子买新头巾的工人,将会倒在莫斯科城外的反坦克壕沟里,他的手中,还紧紧攥着最后一枚准备投向敌军坦克的集束手榴弹。
这片丰收在望的金色麦田,将会在德国人的“焦土政策”下,燃起熊熊大火,将整个天空,都染成绝望的黑色。
然而此刻,他们一无所知。
他们依旧在笑着,在爱着,在对明天,抱着最美好的期盼。
夜,深了。
苏德边境线,布格河西岸。
在一座孤零零的边防哨所里,一名叫瓦西里的年轻苏联哨兵,正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句话。
“多么宁静的夜晚啊,真希望和平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打了个哈欠,习惯性地拿起望远镜,望向了河对岸那片沉浸在无边黑暗中的、寂静的森林。
而在他对面的森林里。
就在他视线无法触及的阴影深处。
数十万名德意志国防军的士兵,正如同最沉默、最致命的野兽,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他们的进攻出发阵地上。
一名德国士兵,正在最后一次,用一块浸满了枪油的绒布,仔细地擦拭着他手中的p40冲锋枪。
冰冷的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对即将到来的杀戮的、如同烈火般的狂热与渴望。
他抬起头,望向河对岸那片宁静的土地,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羔羊般的冰冷笑容。
引信,已经燃烧到了尽头。
毁灭,只剩下最后三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