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虎牢关。
这座天下第一雄关，如同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洪荒巨兽，沉默地扼守着通往帝都洛阳的咽喉。
关墙之上，“吕”字大旗在猎猎寒风中狂舞，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嚣张气焰。
关下，两万骑兵组成的钢铁洪流，正缓缓接近。
他们军容整肃，只有马蹄踏在冻土上的沉闷声响，以及甲叶摩擦的细微声音，汇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为首两员大将，一人白袍银甲，手持一杆亮银枪，面容俊朗，眼神沉静如水，正是赵云。
另一人身材魁梧，黑甲罩体，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煞气，正是褚燕。
他们的身后，是太平道最精锐的骑兵部队，每一个士卒的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锐利。
“子龙，这就是虎牢关么？”
褚燕勒住马缰，仰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关墙，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
他仿佛能感受到关墙上传来的那股熟悉而又令人厌恶的气息。
那该是吕布的气息。
狂傲，霸道，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踩在脚下。
一想到数月前，自己在此人手下毫无还手之力，险些丧命，褚燕握着枪杆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赵云的目光同样落在关墙之上，他没有回答褚燕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道：“褚大哥，记住军师的交代。”
赵云的提醒，如同一道清泉，瞬间浇熄了褚燕心中升腾的火气。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中的怒意被理智压下。
“我明白。”
就在此时，关墙之上，号角声响起。
沉重的关门缓缓打开，一队骑兵簇拥着一员神威凛凛的武将，从关内驰出。
来人正是吕布。
他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兽面吞头连环铠，坐下的一匹赤红宝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正是赤兔，洛阳一战，朝廷封他为中郎将，金银若干，其中还有一匹宝马赤兔。
吕布对赤兔非常满意，此神驹通人性，很快与他心灵相通，现在的吕布今非昔比也。
他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关下的赵云和褚燕，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眼神，不像是看前来增援的盟友，更像是审视两件可以利用的工具。
“呵呵，你们就是太平道派来的援军？”
吕布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生的傲慢，仿佛与他们多说一句话，都是一种恩赐。
“两个手下败将动作倒是挺快。”
褚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胸中的怒火再次翻涌。
他正要开口，却被赵云用眼神制止了。
赵云一抱拳，不卑不亢地朗声道：“常山赵云。”
“黑山褚燕。”
“奉军师贾诩之命，率骑兵两万，前来协防虎牢，见过吕将军。”
他的声音清朗而平稳，没有丝毫的谄媚，也没有刻意的挑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协防？”
吕布玩味地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
“说得好听。”
他手中的方天画戟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目光扫过赵云身后那两万精骑，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
“既然是来协防的，那便要听从本将军的统一调度。”
“本将军看你们的骑兵还算精锐，明日，就由你们充当先锋，去探一探那诸侯联军的虚实。”
此言一出，赵云身后的太平道将士们顿时一片哗然。
充当先锋？
去试探近四十万大军的虚实？
这和让他们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放屁！”
褚燕终于按捺不住，怒喝出声。
他催马上前一步，手中长枪遥指吕布，双目赤红。
“吕布！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等是奉命前来协助你守关，不是来给你当炮灰的！”
“想让我们去送死，你做梦！”
吕布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脸上的笑意不减，只是那双眸子，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手下败将，也敢在本将军面前聒噪？”
他轻蔑地瞥了褚燕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上次饶你一命，看来你是不长记性。”
“你！”
褚燕气得浑身发抖，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褚大哥！”
赵云沉喝一声，伸手拦住了他。
赵云的目光直视着吕布，平静如水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吕将军，我等奉军师之命前来，是为协防，非为受你辖制，恕难从命。”
他搬出了贾诩的命令。
这不仅是在拒绝吕布，更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他们，只听太平道的号令。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
吕布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冰冷。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方天画戟，一股狂暴无匹的杀意，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关前旷野。
“这么说，你们是不打算听本将军的号令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
“我吕奉先奉的是圣旨，守的是大汉的国门！”
“尔等黄巾降兵，也敢违抗军令？”
“信不信，本将军现在就将你们一体擒拿，就地正法！”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一千并州狼骑齐刷刷地上前一步，冰冷的兵刃指向了赵云的部队。
大战，一触即发！
然而，面对吕布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杀气，赵云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刺破青天的长枪。
他想起了军师的交代。
想起了军师的“大计”。
想起了自己肩负的使命。
在这里和吕布拼个你死我活，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毫无意义。
这不符合太平道的利益。
“吕将军误会了。”
赵云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我等自然不敢违抗军令，更不敢与将军为敌。”
“既然将军觉得我等在此碍手碍脚，不愿我等‘协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吕布那张阴沉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我等，走便是了。”
走？
吕布愣住了。
他身后的并州狼骑也愣住了。
就连怒火中烧的褚燕，也愕然地看向赵云。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是屈服，或是血战，却唯独没有想过，赵云会选择直接离开。
这算什么？
示弱？
吕布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拿捏住了对方，只要稍加逼迫，这两万精锐骑兵，还不是要乖乖听从自己的号令？
可对方，竟然直接掀了桌子！
“虎牢关乃国之要冲，更有吕将军这等战神守护，少了我等，又有何妨?”
赵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
“但洛阳以东，荥阳、敖仓一带，防务空虚。”
“我等正好可以移兵驻守，一来可以为虎牢关建立一道侧翼屏障，二来，也能更好地执行军师‘见机行事’的军令。”
“如此，便不劳吕将军费心了。”
说完，赵云对着吕布遥遥一抱拳，算是行了最后的礼。
他猛地一拉马缰，调转马头。
“全军听令！”
“目标，荥阳！”
“出发！”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两万骑兵，如同一个精密的整体，随着赵云的命令，开始缓缓转向。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令行禁止。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吕布，以及他身后那一千面面相觑的并州狼骑。
“混账！”
吕布终于反应了过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他被耍了！
对方根本就没想过要听他的！
从一开始，对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给我站住！”
吕布咆哮着，就想催马追上去。
可他刚一动，理智又强行将他拉了回来。
追上去做什么？
打一架吗？
对方有两万精锐骑兵，真要打起来，就算能赢，自己也必然损失惨重。
到时候，拿什么去抵挡关外那四十万诸侯联军？
更重要的是，对方走得合情合理。
是你说我碍手碍脚，那我走。
是你说不让我协防，那我去别的地方防守。
理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如果自己强行阻拦，反而落了下乘，成了无理取闹、破坏大局的那个人。
吕布死死地攥着方天画戟，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白马银枪率领的骑兵洪流穿过虎牢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赵子龙……”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中的杀意，浓烈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虎牢关的城墙上，寒风依旧。
只是那面迎风招展的“吕”字大旗，此刻看起来，却显得有几分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