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间酒馆只有林恩一个人类,在这群豪迈的矮人中,高得格外扎眼。
“这位小哥是?”
刚和莫格兰行完贴面礼的女性矮人黛萨,将目光转向他的身后。
“这是林恩,姑且算是老子的队友。”
莫格兰侧过矮壮的身子,粗声介绍。
“这是黛萨,这儿的老板,镇上最美的女人!”
莫格兰在“最美”上加了重音,黛萨毫不客气的拍了下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但眉眼间有几分粗野的暧昧。
“你好,黛萨女士。”林恩轻轻点头。
“很高兴认识你,林恩宝贝!”
黛萨张开双臂热情的凑近,丰满的胸部几乎要贴到林恩身上。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林恩迅速伸出双手,恰到好处的力道搭在她肩头,算是回应拥抱,同时保持住最后半寸距离,避免即将到来的贴面礼。
“年轻人都这样,害羞。”黛萨也不在意,笑着收回手臂。
“别搭理他,黛萨,给我们找张桌子。”莫格撇了撇嘴。
“好好好。”黛萨引着二人往酒馆深处走。
一路上,不少矮人投来目光,嘴里用含糊的矮人语咕囔几句,听不出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和在“打盹地精”那种人类冒险者扎堆的酒馆不同,这里和莫格兰打招呼的矮人非常少。
二人在相对靠边的角落坐下,即便这样,林恩依然感觉隔壁桌矮人的粗吼就贴在自己耳边。
矮人是天生的铁匠和矿工,加之科蒂斯镇周围有矿区和冒险局域的存在,镇上居住的矮人数量不算少。
至于这家酒馆为何能满满当当,大概是因为他们对矮人酒馆的忠诚度远超其他,加之矮人几乎每天都离不开酒。
“吃点什么?”
黛萨询问道,酒馆里不少客人都在高声和她打招呼,她有些应接不暇。
莫格兰罕见的纠结了下,或许是顾虑到林恩没有嘎尔那样惊人的胃口,他过了会才最终拍板。
“锅烧,麦酒,再来份烤坚果。”
“好嘞,宰一只哥布尔的功夫就给你们端上来!”
黛萨爽快应下,这点东西自然不用特意记下。
她转身时,莫格兰不厚道地在她敦实的后腰上拍了一巴掌,女矮人反手在莫格兰的骼膊上捶了一拳才离开。
“嘶,吼…”
矮人吃痛的揉着骼膊,被巨野猪撞飞时都没见他这样龇牙咧嘴。
“我还以为你不爱喝麦酒。”
林恩轻轻挑眉,手指无意间触到桌面,入手一片油腻的污渍,他下意想找擦拭的布巾,但这里并不提供这种“多馀”的服务。
“矮人的麦酒,跟你们人类的能一样?”
莫格兰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也就你还算个东西,老子才带你来这儿!”
他显然还在为白天的事介怀,莫格兰并不在意蜥蜴人的死活,更多是因为对人类这个族群的偏见。
多年的冒险生涯里,他和人类打的交道实在太多。
大多数人类冒险者根本不看重荣誉,暗下黑手的勾当他见过不少。
相比之下,林恩的队伍,或者说林恩本人,倒是难得的干净,这也是莫格兰一直愿意和这位他嘴中的小少爷混在一块儿的原因。
当然,那点莫明其妙总能沾上的财运也算一小部分理由,至少矮人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麦酒比菜肴先上桌,酒液居然是深琥珀色,表面还幽幽冒着热气,散发浓郁的烤麦芽和焦糖香气。
“烈性黑麦。”矮人简短的介绍一句。
林恩端起酒杯尝了一口,口感异常醇厚,麦香扎实,从喉咙暖到胃里,在这深秋夜晚,舒坦的让人不由得放松紧绷的肩膀。
“哇,确实不错!”
矮人得意的哼笑一声,也仰头灌了一口,还没抹掉胡须上挂着的酒花,便粗声开口。
“红头发,真去北边了?”
“恩,她去找你道别了?”林恩点头,莫格兰和自己一同出的委托,应该也是隔天见的托贝拉。
“傻丫头,给老子在旅馆留的口信,天知道她啥时候溜的。”
矮人咂了咂嘴,语气里竟有一丝遗撼。
对于冒险小队来说,人员流动再寻常不过。但每一次变动,无论是默契还是情感,都需要很长时间填补。
尤其托贝拉还是不可或缺的盾卫,嘎尔和莫格兰功能上有所重叠,而且半兽人目前还匹配不上小队所面对的怪物强度。
“来咯!”
黛萨托着餐盘走来,将一大陶罐锅烧和一盘烤坚果摆上桌,额外还附赠了两碟切块奶酪和几张粗糙的麦饼。
“洛斯兽最嫩的部位,矮人独家配方!”
她不忘朝林恩这位稀客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自豪。
“谢了,黛萨。”
林恩道谢后,将注意力移回那罐矮人锅烧。
洛斯兽类似体型更大的麝牛,是北方大陆的主要牲畜。
罐中炖煮的是剔除多馀脂肪的嫩肉,佐以杏干,土豆,胡萝卜以及时令的草药,配合天然的野味肉汁混合煮制,调料散发着独特的芳香,调和着肉类的腥膻味,比起炖菜,汤汁偏少,但更加浓稠醇厚。
“锅烧就代表冬天的开始,小子。”
莫格兰几乎要流下口水,这道菜对于矮人有着季节和族群的特殊意义。
一天的战斗和奔波让林恩早已饥肠辘辘,莫格兰遵循矮人款待的礼节,第一勺先舀给客人。
林恩也不再客气,浓郁的香气升腾,最特别的是洛斯兽的肉质,入口滑嫩的同时,似乎自带温润的灼热感,和配菜的清甜,汤汁的醇厚交裹在一起。
那感觉,就象是零下二十度的雪天,泡在温泉里一样舒爽。
矮人也埋头大吃,热汤下肚,满足地哈着白气。
在壁炉边烤得香脆的核桃、榛子、杏仁,撒上盐粒,补上一口黑麦麦酒,空隙间再嚼一小块咸香的奶酪。
矮人确实是老吃家了。
不考虑风格不同,这可能是林恩穿越以来吃过最爽快的一顿饭。
可惜环境太过嘈杂,伊莉娅也并不偏好肉食,不然真想带她来尝尝。
“噔…蹬…蹬…”
木勺敲击桌面和顿顿跺脚的声音从四周零星响起,很快在酒馆蔓延开来,最终汇成整齐有力的节奏。
一个格外灵活的矮人跃上矮桌,发出嘹亮悠长的呼喝,敲击声随之变得越发急促明快,几个矮人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手鼓,笛子,还有一把造型粗犷的弦铁琴。
“弄破桌布踩了油污!
牛奶洒到地板上头!
美酒泼到了门上去!
卧室地毯上留骨头!”
歌声粗犷欢快,带着矮人烂醉的放纵。
黛萨慌张地从吧台后冲出来,而这时,一叠餐盘已经在几张矮人桌之间被高高抛起,另一桌的矮人稳稳接住,大笑着继续向上甩去。
盘子在空中划出弧线,歌声却一刻未停。
随后,歌唱声、欢笑声以及盘碟清脆的碎裂声彻底搅成一团,将整座酒馆翻涌成矮人狂欢的海洋。
林恩不自觉地被这气氛感染,手指在桌沿跟着节奏敲打,嘴角轻轻上扬。
这美好热烈的真实。
他侧头,看向对面的莫格兰。
矮人单手撑着下巴,并没有添加这场合唱,静静地望着那群纵情高歌的同族,他抿了口酒,脸上露出从未见过的神情。
温和,怀念,甚至还有一丝落寞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