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翻滚到镇口的第七天,甘田镇的人开始做同样的梦。梦里总有片望不到头的麦田,麦穗上挂着白森森的骨头,有个穿粗布衫的人影在麦垄里弯腰割麦,镰刀起落间,割下来的不是麦穗,是一缕缕飘着的魂。
最先被梦缠上的是张屠户。他半夜惊醒时,发现自己竟站在镇外的麦田里,手里攥着把生锈的镰刀,镰刀上沾着几根金色的麦芒,麦芒尖上凝着暗红的血珠。“邪门了!”他连滚带爬跑回镇,裤脚的泥里还缠着半片纸人残骸——正是被烧尽的纸人碎片,不知何时沾在了身上。
毛小方捏着那半片纸人,在油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碎片边缘的焦黑里,嵌着几粒细小的麦粒,麦粒的纹路竟和人的指纹一模一样。“是‘噬魂麦’。”他用针尖挑出麦粒,麦粒落地时发出“嗒”的轻响,像颗牙齿砸在桌上,“有人在麦田里埋了‘骨种’,用烧尽的纸人魂当养料,长出的麦子会勾人的魂。”
小海刚把黄符贴满门窗,就听见阿秀的铜镜“哐当”掉在地上。镜中映出的麦田里,无数个稻草人正站在麦垄上,每个稻草人的胸口都插着根纸人胳膊,胳膊上的红线缠着麦粒,像串诡异的佛珠。更吓人的是,稻草人脸上的破布在动,隐约露出底下的骨头——是乱葬岗那些被挖出来的白骨。
“吴老道的魂没散干净!”达初的狐火在指尖烧得发颤,尾巴尖扫过铜镜,“他死前把怨气种进了麦田,想让噬魂麦成熟时,吞掉整个甘田镇的魂!”
四人赶到麦田时,正午的日头正毒,麦浪却泛着青黑色,像被墨水泡过。风一吹,麦穗摩擦的声音里混着呜咽,仔细听,竟和那些被纸人偷了精气的镇民的呻吟一模一样。张屠户昨夜站过的地方,长出片特别密的麦子,麦秆上缠着圈圈红线,红线里裹着个模糊的人影,正是张屠户的魂,正随着麦浪上下晃。
“他的三魂七魄被勾走了一魂!”毛小方的桃木剑劈向那片麦子,剑锋刚触到麦秆,就被无数根红线缠住,红线里渗出黑血,“是用活人的血养的骨种!”
阿秀的铜镜对准最近的稻草人,镜光里浮出吴老道的脸,正咧着嘴笑:“再过三天,麦收的时候,这些魂就会变成新的骨种,明年长出的麦子,能把方圆百里的魂都吞干净!”
小海往稻草人身上撒糯米,糯米落在地上竟立刻发芽,长出的青苗缠着红线,往他的脚脖子爬。“不好!是反哺咒!”小海急忙后退,裤脚已被青苗缠出红痕,“这些麦子在吸我们的精气!”
达初的狐火突然往麦田深处窜,金红色的火焰在青黑麦浪里烧出条通路:“骨种在最里面!有个稻草人捧着个黑坛子!”
众人跟着狐火往里冲,越往深处,麦秆越粗,像小树苗似的,麦叶边缘泛着锯齿,划过皮肤就留下道血痕。那些稻草人也越来越高,有的竟和人一般高,手里的镰刀闪着寒光,正随着麦浪的节奏往中间合围,像在收割闯入的活物。
最深处的空地上,果然立着个最大的稻草人,怀里抱着个黑坛子,坛口飘着层白雾,雾里浮出无数张人脸,都是镇上被勾走魂的人。稻草人头顶插着根纸幡,上面写着“五谷丰登”,字迹却是用鲜血写的,笔画扭曲得像蛇。
“就是它!”毛小方的桃木剑直指黑坛子,“小海,用雄黄水泼坛口!阿秀,照住稻草人的眼睛!达初,烧断那些红线!”
小海的雄黄水刚泼到坛口,白雾就炸开,无数人影从雾里扑出来,个个张着嘴要吸魂。阿秀的铜镜突然射出强光,照在稻草人脸上,破布下的骨头发出“咔嚓”的响声,稻草人竟往后退了半步。达初的狐火趁机烧向红线,红线遇火发出尖叫,化作缕缕黑烟,缠在麦秆上的人影顿时晃了晃,张屠户的魂从红线里飘出来,往镇的方向飞。
“想跑?”吴老道的声音从黑坛子里传出来,坛口突然喷出股黑风,将张屠户的魂又卷了回去,“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走!”
稻草人突然举起镰刀,往黑坛子砍去,坛口的白雾瞬间变成血雾,血雾里飞出无数麦粒,像箭似的射向四人。毛小方将桃木剑横在胸前,剑穗上的铜钱挡住大部分麦粒,却有颗麦粒擦过他的胳膊,留下个血点,血点立刻变成青黑色,往心脏的方向爬。
“师父!”达初急忙用狐火燎向那个血点,火舌烧过的地方,青黑色退了些,却留下道深痕,“这麦粒有毒!”
阿秀的铜镜突然剧烈发烫,镜面映出黑坛子里的东西——不是骨种,是颗人头,眼眶里嵌着两粒特别大的麦粒,正是吴老道的头!“他把自己的头当骨种埋了!”阿秀惊得声音发颤,“他想和这片麦田融为一体!”
吴老道的头在坛子里笑起来,黑坛子突然裂开,无数根红线从裂缝里窜出,缠住四人的脚踝,往黑坛子里拖。“一起变成麦子吧!”他的声音越来越近,“这样就能永远看着甘田镇了!”
就在这时,达初的狐火突然暴涨,九条尾巴同时展开,金红色的火焰像太阳似的,在青黑麦浪里炸开。那些被火焰烧到的麦子发出“噼啪”的响声,麦秆里渗出黑汁,却有几粒麦粒在火里发出金光,竟长出片小小的绿芽。
“是被勾走的魂在反抗!”达初喊道,“他们不想变成骨种!”
毛小方突然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上的符咒瞬间亮起:“以我精血,祭告天地!甘田镇生魂在此,邪祟休狂!”他举剑刺向黑坛子,剑锋刚触到坛身,就听见“咔嚓”一声,坛子裂开,吴老道的头滚了出来,眼眶里的麦粒掉在地上,立刻长出两片嫩叶,却在接触到阳光的瞬间枯萎。
稻草人“哗啦”散架,那些围着的稻草人也跟着倒下,麦浪渐渐恢复成金黄色,麦秆上的红线化作青烟散去。黑坛子里的白雾变成了白云,里面的人影纷纷飘出来,往镇的方向飞,张屠户的魂也跟着飞,路过阿秀身边时,还对着她鞠了一躬。
三天后的麦收日,甘田镇的人都去了麦田,镰刀割麦的声音格外响,金黄金黄的麦穗堆成了山。毛小方带着三个徒弟坐在田埂上,看着镇民们笑着装麦,小海正帮张屠户扛麻袋,阿秀的铜镜里映着满田的金色,达初的尾巴尖缠着根麦秆,在风里轻轻晃。
“师父,明年还会出事吗?”小海擦着汗问。
毛小方望着远处的三清观,铜铃在风里响得清脆:“只要咱们守着,出什么事都不怕。你看这麦子,今年长过邪的,明年好好种,照样能长出饱实的穗。人心也一样,只要底子是好的,再大的邪祟也钻不了空子。”
夕阳把麦田染成橘红色,麦浪翻滚时,像片金红色的海,裹着甘田镇的笑声,往远处的天边涌。达初突然指着麦浪深处,那里有片特别亮的金色,像有无数个透明的影子在跳舞——是那些被救回来的魂,在和麦穗一起摇。
阿秀的铜镜里,那片金色映出四个紧紧靠在一起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串永远不会断的守护符。
秋分刚过,甘田镇的雾就带着股铁锈味。三清观的铜铃在寅时突然断了线,毛小方捏着罗盘冲出大殿时,指针正死死钉在镇西的义庄方向,针尖淬着的不是黑油,是暗红的血珠,滴在地上竟“滋”地烧出个小洞。
“是‘血煞棺’。”毛小方的声音压得极低,桃木剑在掌心泛出冷光,剑穗上的铜钱自发碰撞,发出急促的脆响,“有人在义庄的镇煞井下,用九十九个枉死者的血浸了口黑棺,要借秋分的阴时破棺,养出‘血太岁’。”
小海背上黄符袋时,手指被袋里的朱砂烫了下——朱砂竟在袋里凝成了血块状。“师父,义庄那边的雾……是红的!”他指着西边,晨雾里翻涌着暗红的浪,像有无数血水在雾里流动。
阿秀的铜镜“嗡”地震颤,镜面映出骇人的景象:义庄的镇煞井已经炸开,井口插着八根黑铁桩,桩上缠着的不是锁链,是九十九根人的脊椎骨,骨缝里渗着血,正顺着桩身往井下淌。井里浮着口黑棺,棺盖缝里喷出的血雾在雾里凝成个巨大的人影,有头无身,七窍淌血,正张开无形的嘴往镇上吸阴气。
“它在吸生魂炼煞!”达初的狐火骤然暴涨,九条尾巴在晨光里展开,金红色的火焰将雾烧出片透亮的区域,“李寡妇家的灯灭了!”
四人赶到义庄时,血雾已经漫过门槛。镇煞井周围的地面裂开无数道缝,缝里钻出些半人半鬼的东西——都是镇上失踪的人,皮肤下的血管像蚯蚓似的鼓着,眼睛变成了血窟窿,正机械地往井里跳,跳进井的瞬间就传来骨头被啃碎的声响。
“是血太岁的‘食魂奴’!”毛小方挥剑斩断最近的食魂奴的胳膊,断口处喷出的不是血,是粘稠的黑液,溅在地上立刻长出层血红色的肉膜,“小海,撒糯米混黑狗血!阿秀,用铜镜照井口,破了血雾的幻术!达初,跟我下井!”
小海刚将糯米撒出去,食魂奴们就发出刺耳的尖叫,黑液遇糯米立刻沸腾,肉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阿秀的铜镜对准井口,镜光如利剑般刺破血雾,照出黑棺上刻满了人皮符咒,符咒上的眼睛正齐刷刷地眨动,每个眼白里都映着个挣扎的人影。
达初的狐火裹着毛小方跃下井口时,一股腥甜的热风扑面而来。井底灌满了血水,黑棺就浮在血水上,棺盖正被里面的东西顶得“咚咚”响,每顶一下,井壁就渗出更多的血,食魂奴跳下来的骨头渣在血水里浮沉,被什么东西搅动着,很快化作血水的一部分。
“血太岁快成形了!”达初的狐火在血水里燃成个火圈,暂时挡住血水侵蚀,“棺盖缝里的符咒是活的!在吸外面的血!”
毛小方的桃木剑劈向棺盖,剑锋刚触到符咒,那些人皮符咒突然活了过来,从棺上爬下来,像无数只血手往两人身上抓。“是‘血祭符’!用活人的皮和血画的!”毛小方急忙后退,手臂被符咒扫过,立刻留下道血痕,血痕里竟长出细小的肉牙。
达初的尾巴横扫过去,狐火将符咒烧成灰烬,却见灰烬落在血水里,竟又凝结成新的符咒。“这样烧不完!”他突然抓住毛小方的手腕,将狐火渡到他的桃木剑上,“用您的灵力催动火符!只有至阳的灵力能克它!”
毛小方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剑上,桃木剑瞬间燃起金红色的火焰,剑身上浮现出“镇煞”二字。他举剑刺向棺盖,这一次,符咒刚要爬过来就被火焰烧成青烟,剑锋嵌入棺盖三寸,血水里突然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抓住两人的脚踝往血水里拖——是被血太岁吞噬的亡魂在拉垫背。
“孽障!”毛小方的剑猛地旋转,火焰顺着棺盖的裂缝往里钻,血水里传来震耳的咆哮,那些惨白的手瞬间缩回。达初趁机凝聚狐火,在血水上炸出个火柱,将黑棺托离水面:“阿秀!扔墨斗线!”
井口的阿秀立刻将浸过黑狗血的墨斗线扔下来,达初接住线头,九尾同时发力,将墨斗线缠在黑棺上,用力一勒!墨斗线嵌入棺盖,发出“滋滋”的声响,血雾从缝里喷出,在火柱上凝成个巨大的血脸,正是血太岁的雏形,七窍淌着血,张开嘴就要咬向达初。
“师父!就是现在!”达初的狐火全部涌向桃木剑,剑身上的火焰暴涨,毛小方借着力道将剑彻底刺入棺盖,只听“轰隆”一声,黑棺炸开,血水里浮出个肉球似的东西,浑身长满眼睛,每个眼睛里都映着个枉死者的脸,正是血太岁!
血太岁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无数只眼睛同时射出红光,井底的血水剧烈翻腾,食魂奴们像疯了似的往井里跳,要给它补充能量。达初的尾巴突然被血水缠住,一股巨力将他往血太岁的方向拖,他低头一看,血水里竟伸出吴老道的脸,正死死咬着他的尾巴:“一起死吧!”
“滚开!”达初的狐火顺着尾巴烧过去,吴老道的脸在火里惨叫着消散,可血太岁已经扑到近前,无数只眼睛里的红光射穿了火圈,擦过毛小方的胳膊,留下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师父!”达初嘶吼着扑过去挡在毛小方面前,红光射中他的后背,狐火瞬间黯淡,九条尾巴有三条化作了虚影。
就在这时,井口传来小海的喊声:“师父!用这个!”一袋东西从井口落下,是镇上所有新生儿的脐带血,用朱砂封着,透着至纯的阳气。
毛小方接住血袋,猛地泼向血太岁。脐带血落在肉球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那些眼睛同时爆裂开,血太岁发出最后的哀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最终化作滩血水,被井底的裂缝吸了进去。
血雾散去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达初趴在毛小方怀里,后背的伤口渗出金色的血,那是狐族的本源精血。阿秀和小海跳下来扶他们,铜镜里映出井底的裂缝正在愈合,裂缝里渗出的不再是血,是清澈的泉水。
回三清观的路上,李寡妇等失踪的镇民都醒了过来,只是对昨晚的事毫无记忆。达初趴在小海背上,尾巴尖有气无力地扫着路面,突然笑了:“师父,我刚才……好像看见狐族的长老了。”
毛小方摸了摸他的头,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傻小子,那是你魂火太旺,看花眼了。”
阿秀的铜镜里,映着四人互相搀扶的影子,阳光透过血雾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小海突然指着义庄的方向,那里的镇煞井口长出了丛野菊,花瓣是血红色的,在风里轻轻摇。
“是那些枉死者的魂在谢我们呢。”毛小方望着野菊,声音里带着些微的沙哑。
三清观的铜铃被重新挂好,风吹过时,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亮。达初的狐火在院里慢慢恢复,九条尾巴重新变得蓬松,只是最中间的那条尾尖,永远留下了个血红色的印记,像朵开在火里的花。
毛小方坐在大殿前,看着三个徒弟在院里练习剑法,晨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了层金边。他知道,甘田镇的平静从来不是侥幸,是靠这一把桃木剑,一面铜镜,一团狐火,还有颗永远向着光明的心,硬生生从邪祟手里抢回来的。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看着这一切,暂时缩回了黑暗——它们在等,等下一个阴时,等下一次机会。但毛小方和他的徒弟们,也在等,等下一次亮剑,等下一次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