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又在玩无聊的电脑了。
卧室里，困倦的发财在床尾打了大大的哈欠，毛茸茸的尾巴慢悠悠地团到身侧，把自己蜷成一团橘色绒球，窝在暖和柔软的被面上。
它的眼皮像挂了铅块似的不住下坠，眼缝里最后瞥了眼它的“小狗仆人”——还好好坐在书桌前玩耍，便放心地把脑袋埋进尾巴里，陷入了梦乡。
周末闭着眼缓了半分钟，视网膜上的血腥残影已慢慢褪去。抛却了视觉，触觉变得格外敏锐：
他能感受到，被自己右手用力压住的那只影子手，手型轮廓是一个成年男性，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握在掌心里冷得像攥着一块冰，又像是握住了一具死尸的手，皮肤已经发僵，似乎指尖稍稍用力就能陷进去，穿透湿冷泥泞的血肉，摸到坚硬的骨骼，那触感中是说不出的怪异。
屏幕冷光在他脸上映照出淡淡光晕，周末试探着睁开了眼，那双茶色的眸子惊惶平复，只剩一层浅淡波澜。
他视线落在被压住的影子手上 ——那轮廓竟只是一团浓淡不均的黑雾，被他指腹扣住的地方微微向内蜷缩，边缘的黑雾还在发抖，透着点委屈似的僵硬。
环在他腰间的另一对手臂轻轻晃了晃，指尖蹭过他的腰侧软肉，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撒娇讨饶。
周末喉结滚了滚，心底忽然冒出个荒诞的念头：
这影子怕不是不只像蜘蛛一样多手，说不定还有数个头颅，每个头颅都是一张五官相同的脸，却各自摆着不同的死相——
或许是脖颈断裂，俊美惨白的头颅软塌塌的歪倒在宽肩上；或许是宛如刀劈斧砍的面庞，裂缝交错将漂亮的五官分割；又或许是脑洞大开，白花花的脑浆混合紫红色的血污流满全脸……
正因为这些模样太过恐怖，超出了人类的视觉承受阈值，才故意隐去了形态，没对他显露。就像顾枕书在上周目，始终只露出模糊的重影轮廓，在陈眠即将直视他惨死面目的前一刻，还温柔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装了。” 周末喉结动了动，声音还有点发紧，“刚才那声‘眠眠’，到底是什么意思？”
影子没有任何回应，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甚至微微绷紧了些，像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
窗外的风呼啸着穿过小山林梢，树叶摇响，沙沙声顺着窗缝钻进来，忽轻忽重。
远处工地的探照灯时不时旋转着扫过夜空，惨白的光柱一旦落在窗玻璃上，就会把房间里照得一片晃眼的白茫茫，连影子的轮廓都暂时淡去几分，等灯光移开，影子又会立刻恢复浓重的黑色，缠得更紧。
逃避可耻……算了，毕竟自己也不是个坦诚的人。周末在心里轻叹一声，决定暂时放它一马。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滞涩感，缓缓松开了压住影子的右手。
得到自由的影子手没有立刻收回，反而顺着他的手背轻轻蹭了蹭，动作放得极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好像生怕惹他不快。
“算你识相。”周末压下心头翻涌的疑云，指尖在鼠标上顿了顿，才重新落稳。盯着屏幕上“世界是个巨大的游戏场”这句话，拉动鼠标继续加载 pdf 文档。
他想知道，曾经的同桌江枫，到底是怎么用“游戏”这个概念，描述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的。
【我记得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一天。
我侄子边打游戏，边心不在焉地听完我疯子般的自述。关于世界的怀疑，关于读者、角色、既视感……
他忽然抬头回了这么一句，话音刚落，电脑屏幕上就跳出了ga over的红色字样，他打出了失败的结局。
代表玩家的角色还不知死活地摆了个炫酷姿势，背景里的爆炸特效还在缓缓消散。
他无趣的抛下游戏手柄，这样说道：“玩家为了打出想要的结局，会反复回档，所以才造就了时间回溯，让我们产生了既视感。”
“或者说，从玩家进入游戏的那一刻起，我们这些npc就注定了会在不同的结局世界里存在。
线性进程的游戏你懂吗？老叔。就是从一个起点迸发出无数条发展线，每条线都是一个大同小异或者似是而非的平行时空。”
他说着，“而在这些时空的世界里，自然就会产生无数个你我。偶尔角色数据会因为意外错误交互，才会产生“啊，我是不是已经度过了这一天”的错觉。”
我不得不承认，侄子的臆想比我的更精妙——要知道，讨论这些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刚上高中的小孩而已。
以上，就是我写下这些手记的——姑且称之为初心吧。
记下这些零碎、无法证实、游走在理智边缘的见闻，不为证明什么，也不求任何人共鸣，只是一种本能：
如果这世界真有剧本，我至少要做个认真的观众，把那些可能被忽略的穿帮瞬间一一记下来。
如果你也曾感受过那种莫名的“熟悉”，曾在现实边缘瞥见不应存在的影子，或只是对我这些痴人呓语有一丝好奇——那就往下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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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有答案，只有更多问题；没有真相，只有无数侧影。这是我追逐既视感途中，拾获的、一片片无法拼合完整的碎镜。
—— 贺际
于某个“今日恰似昨日”的黄昏】
前言的文字到此为止。
周末说不出自己此刻的感受，只觉得胸腔里闷闷的，像压了一块湿棉花。作为一个玩家，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直面 npc 的超维叙事。
这和顾枕书在《沉睡丈夫》里每周目都会强化的情况不同，那时他只觉得这是剧本设定好的机制；
也和知道顾枕书能穿梭故事单元的感觉不同，那时他只当是对方人设自带的时间线穿梭能力。
可此刻读完这篇前言，他才猛然意识到：原来在这个低维世界里，竟有这么多敏感的角色，早已凭着本能察觉到了玩家或读者的存在……
影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从椅子后伸出数只手，层层叠叠地环抱住他，姿态像一只缠上猎物的怪虫，可下巴压在他颈窝的力度，却和在厨房时一模一样，轻得近乎亲昵，甚至带着点依赖的暖意。
仿佛屏幕上那些对世界真实性的深刻怀疑都无关紧要，此刻他们之间，只剩最简单的亲昵贴贴。
‘没关系……游戏也可以，读者也可以。’ 一道无形的意念轻轻落在他脑海里，像羽毛般拂过那些翻飞的情绪。
周末垂下眼睫，心底翻涌着无数疑问：顾枕书，你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吗？
所以你才会说书的扉页上写着你的名字？才会说“我们终将在死亡后重逢，在每个故事的开端”？
是因为你是主角，才能在每个故事开篇静静等待？
所以死亡对你而言，从来都不是终点，只是重逢的起点？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故事的书写者，是在扉页签下姓名的作者？
这些疑问像泡泡似的冒出来，最终又被周末一一咽了回去。他抬手拿起桌角那本只记载自己非日常的《周末の日常》系统笔记——封面的小王子仍在踩书自由飞翔，风吹起红披风，很潇洒快乐的样子。
在陈眠角色卡的上个周目，它还是根据《睡前故事合集》原着剧本衍生故事单元加载系统，作为随身系统辅助玩家体验低维世界。
启用这个身份后，它倒安静了不少，偶尔却又格外活泼。
周末刚翻开笔记,空白页面上立刻浮现出一个圆滚滚的笑脸表情(_)，跟着跳出一行带着点俏皮的文字：
你好呀！
这语气莫名贱兮兮的，和刚才沉重的氛围格格不入。
周末有种一肚子火气却被魔法打断了质问节奏的错觉。他拿起笔，在页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你有什么解释的吗？
笑脸表情瞬间换成了星星眼? w ?，下方飞快浮现出新的文字：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周末笔尖一顿，墨汁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点，他顿了顿，才继续画下一个问号。
“？”
笔记上的文字排队跳出，色彩斑斓：(づ￣ 3￣)づ锵锵~那就是——
【读者和主角是真爱】
“……” 什么乱七八糟的？
周末盯着这行字，心底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混杂着些许莫名的慌乱。他握着笔尖的手指无意识地一划，在纸页上拉出一条扭曲的墨线。
下一秒，一只顶着大大泪泡的小狗简笔画凭空浮现，四条圆短腿倒腾着，小尾巴飞快地摇着，追着那条墨线跑，一口一口把这慌乱失措的线条“吃”了个干净。
谁？谁不懂？周末眼神虚飘了一下，心底暗自腹诽：这破笔记本怕不是在没人搭理的时候，偷偷连了网冲浪学热梗？语气比江枫还欠揍。
他没再理会这戏精附体的笔记，抬手“啪”地一声合上了封面，力道稍重，在安静的卧室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连床尾的发财都动了动耳朵，却没醒。
背后，影子环住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在他颈窝处轻轻蹭了蹭——
像在附和笔记里的话，又像在安慰他此刻纷乱的情绪。微凉的气息拂过他发烫的耳尖，让那点红色又重了几分，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周末僵坐了片刻，后背都绷得发紧，直到耳尖的热度稍稍褪去，才慢慢冷静下来，还想再问笔记几个问题。
这是原着剧本就有的情节吗？
还是游戏出了bug？
亦或者这本就是游戏进程的一种，就像某些自制游戏制作人的恶趣味一样，总会设置一个拥有元叙事视角的npc，在不经意的时候吓玩家一跳。
他还想再问，放在桌角的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一下，“叮”的一声轻响，打破了房间里的静谧。
屏幕亮起，淡蓝色的光在桌面上投出一小块方形亮斑，是江枫发来的短讯。
「echo：呜呼——同桌！睡前突击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