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王小明被拖走的记录,周末得出了一个让自己后背发凉的结论:
我好像……正在失去“人”的感觉。
屏幕上那些文字描述的恐惧如此真实,癫狂如此绝望。可他心里,一片死寂。
这不对劲。
周末无意识地咬住食指关节,直到尝到一点铁锈味。然后,他侧头对肩窝那片微凉的阴影,哑声问:
“……做吗?”
他需要刺激。需要任何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滚烫的感知。
肩膀上的凉意骤然变得具有侵略性,像冰水渗入骨髓。下一秒,视觉、听觉、连同思考的能力,都被浓稠的黑雾彻底吞没。呼吸像是被扼住,指尖的铁锈味骤然消失,连牙齿咬过关节的痛感都被抹平——
……
时间似乎被强行拔回。文档上的文字,重新定格在贺际替代成为王小明的那一刻。
视角彻底反转。
贺际在幻境里,完整走了一遍 “变成王小明 - 陷入循环 - 等新调查者” 的流程。这就是异常最狠的地方 —— 让你亲身经历受害者的处境,不直接吓你,而是从根本上完成认知植入。
周末还是没感觉,只觉得这异常设计得挺精巧,像一套严丝合缝的心理控制程序。
恐惧?没有。共情?他试着理解贺际和王小明的感受,却像在看一道数学公式 —— 知道怎么算,却不会觉得冷,也不会觉得绝望。
他怎么会这样?很奇怪,像是被抽离了情绪,又犯病了?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响他?
周末支额手指敲了敲太阳穴,强迫自己想点有意思的,调动死水一般的感官情绪。
比如,贺际太好面儿了,笔记里暗戳戳地夸自己帅。
还是没用,他不感到有趣,周末瞥了一眼肩窝的黑影——它比刚才更贴近了些,凉意柔和得像没存在过,却又带着点挥之不去的黏腻。有一瞬间,他想要更激烈的感官刺激,来激活自己莫名沉寂下去的人类情绪。
但是又最终转回目光,看向了屏幕。暂时还不至于,先观察看看——
【“年轻人,你没事吧?” 一个雄浑的女声突然炸响,我后背猛地一痛,像被大熊拍了一巴掌。疼得我瞬间回神,指尖的打火机 “啪” 地合上,幽蓝的火苗瞬间灭了。
眼前天光大亮,根本不是黑夜。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一场雨后,叶子绿得发亮,连叶片上滚动的水珠都透着刺眼的光。
刚才还在我面前发疯的王小明,已经被几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按在地上,脸贴在浑浊的积水里,含糊地喊着 “它在树上”“别抓我”,声音里全是恐惧。
一个留小平头的壮汉医生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手里的针管闪着冷光。针尖扎进王小明脖颈的瞬间,他的嘶吼突然卡住,身体抽搐了两下,软塌塌地瘫了下去,像条被抽走骨头的蛇。】
这是现实干预?有官方力量介入了,在用“精神病”的名义维稳?
周末来了一点点兴趣,联想到姐姐参与制作的节目《怪谈弹弹弹》,似乎也是每期必要生拉硬拽讲科学。可谁都知道,那些解释连节目组自己都不信。
姐姐位居c位一直不变,可能未必是她讲理论有多自洽有用,而是最符合上面需要的调性。
“精神病院就是‘正常世界’的防火墙,” 周末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不管什么异常,只要归为‘精神病’,再打一针镇静剂,就能强行压下去。
可这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 异常还在槐树巷里,只是暂时没了发泄的载体。
这种维稳,说白了就是自我欺骗,用‘正常’的说法盖住异常的存在,维持表面的平静。
就像是《怪谈弹弹弹》最大的赞助商傅梦舟,只要他保持人的姿态,不闹出太大动静,似乎就认可他作为人在世界上生存,不加以干涉。或许也有干涉控制,只是更隐蔽罢了。”
笔记里还在写:【白大褂们熟练地把王小明抬起来,往巷口的白色面包车走。车身上印着蓝底白字 —— 伊蒙南科附属精神中心。
我怔怔地看着他们把人塞进车厢,车门 “哐当” 一声关上,把最后一点挣扎声也隔在了里面,像合上了一个密封的罐头。
“对不住啊!我老公又发疯了。” 拍我肩膀的女人站在旁边,个头不高,却很壮实,像是常年干活的,掌心的茧子蹭得我后背生疼。她穿件花纹鲜艳的长裙,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沾着雨水,眼角的细纹里全是疲惫,像干涸的河床。
看着面包车驶远,扬起一阵混着雨水的尘土,她才转过头,勉强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让你看笑话了。”】
【“没吓到你吧年轻人?我老公不是故意的,发病了就控制不住自己。他平常挺老实的,唉,我命怎么这么苦,嫁到市里没享过一天福……还好这病能免费治……”】
这个女人,是正常叙事的维护者。这念头在周末心里转了一圈,毫无波澜。
她把异常说成是个人不幸,利用自己所经历的悲情人生的痛苦,彻底消解异常的特殊性。
她用 “发疯”“生病” 解释王小明的行为,用 “看笑话了” 化解尴尬,就是想把这件事拉回 “正常” 的轨道。
可她的话里全是破绽 ——“我命怎么这么苦”、“半夜总听见他喊别晃了”,说明她自己也不全信 “精神病” 这套说法,只是没办法,只能逼着自己接受,才能接着过日子。
精神病也能免费治疗?那个小平头医生不会有别的职业吧?
贺际在笔记里这样回复女人:【“他…… 每天都这样?”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像吞了把沙子。
女人点点头,叹着气抹了把脸:“三年了。自从十年前那个伐木工失踪后,他就总说槐树上吊了人。一开始只是念叨,后来越来越疯,说自己困在同一天,说那东西要抓他……”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巷口的老槐树,声音低了下去,像怕被树听见:“医生说他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加上长期失眠,臆想出来的…… 可我有时候半夜醒了,总听见他对着窗户喊‘别晃了’……”
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数数。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盒。
刚才明明只剩一根,现在却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十三根烟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一根没少,连烟盒上的褶皱都和新的一样。
刚才又是我的臆想?真是个地狱笑话。哈,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指尖的冷汗还没干,浑身的血液却凉了半截。
女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说王小明今天又摔了小马扎,又把家里的蜡烛翻出来摆了一桌,摆成一个圈,把自己困在里面。
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死死盯着烟盒。
刚才那十三根凭空消失的烟,那道吊在树上的人影,那句 “欢迎来到 4 月 2 日,第 1095 天”,到底是王小明的疯话,还是我被他传染,生出的臆想?】
烟盒里的香烟失而复得,这才是最狠的—— 贺际回神的那一刻,时间还停留在打火机燃起的那一瞬间,本来应该是手中的香烟未点燃,连带烟盒里剩下的香烟,本该共计十四根。
但事实上,他那烟盒里却只剩下了十三根烟,似乎有一根香烟离奇失踪了。
消失的那根烟,反而证明了他刚才经历的一切并非是单纯的幻觉,而是在某一瞬间,他真的陷入了某个时间线里。
在那里,在吊影的注视下,抽过了那支香烟,烟蒂还曾在指尖发烫。
现实出现了粗疏的破绽。就像是电影拍摄现场,不满意剧本演绎的导演喊了卡,action再来一遍。让演员回到定点位置准备开始,漫不经心的道具组却忘了调整主角手里的道具,出现了穿帮镜头。
这种人生被摆布,预演又回溯的感知,比时间循环本身恐怖多了——因为你会开始怀疑现实,怀疑异常在篡改你的认知。
【最可怕的不是鬼怪,是你再也信不过自己的眼睛和脑子。】
它模糊了 “超自然” 和 “精神病” 的边界。你分不清它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一种会传染的认知障碍。
当你连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记忆都不信时,就再也找不到现实的锚点了,只能在 “真” 和 “假” 之间陷入自我怀疑,逐渐步入疯狂。
而上一个在怀疑中精神崩溃的男人就是王小明。只有他能看到人影,只有他知道时间重复,逼着他不断怀疑自己,最后在怀疑里被彻底同化。这种模糊感,让恐惧变得持久。而这种自我怀疑,正是异常赖以生存的养料 。
异常的边界在哪里?
周末心神越发平静,感觉如同进入了贤者时间。他视线落到了那个十年前的伐木工失踪案,猜测在脑海里反复推演、不断证伪。
这也许就是时间循环的源头。王小明要么是目击者,要么是沾了什么关系—— 说不定,他就是当年那个伐木工的 “替身”?
女人说的‘有时候半夜听见他喊’,说明异常的影响不止限于直接受害者,会像涟漪一样扩散。周围的人也会有隐约的感知,只是被正常叙事压着,不敢往异常上想。
【巷口的面包车已经看不见了,女人跟车走了。巷子里只有老槐树还遮蔽着此处天空,树影婆娑,像一张巨大的网。】
周末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停止了无趣的哲思。
桌角的台灯光晕暖黄柔和,和贺际日记里的阴雨、黑暗形成鲜明对比。他没被贺际的困惑所影响,反而理顺了异常的运作逻辑。
以十年前伐木工失踪案为源头,以 4 月 2 日为循环节点,靠 “认知暗示 - 身份替代 - 循环重启” 的套路,把观察者变成新的被困者。而 “正常世界”,则用 “精神病” 的说法掩盖一切,维持表面的安稳。
这可能就是这个世界浅层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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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影子好像察觉到他的思绪停驻,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 这次的触感比上次更轻,微凉的檀木味淡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周末没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让影子依偎得更舒服些。不是心软,只是懒得躲开。
他想:这个异常的机制虽然精巧,但对自己似乎无效。既不觉得怕,也没陷入认知混乱,反而能把它拆解得明明白白。
这是否意味着,他和影子一样,都在异常的规则之外?
还是说,他本身就是异常的一部分,所以不会被其他异常同化?
哈,难道玩家就是异常的一种……吗?所以他才会突兀的情绪剥离……被世界“静音”?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周末敲击太阳穴的指尖倏地顿住,换了个闲适的姿势坐直身体。
身后的影子整个僵住了,然后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从他肩窝缩回,但又立刻更紧地缠上来,触感从微凉变得滚烫。
『……不一样。』意念颤抖着,『你和我……我们和它们……不一样。』
周末顿了顿,再次确认了自己此刻很奇怪——他似乎真的遇到了一种未知的异常,却暂时摸不到头脑。
这个问题很有趣,但他却奇异地没有深究的欲望,大脑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制止了探索。也许是,也许不是,未来自会给予答案。
周末只好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指尖在触摸板上轻点——贺际的日记,应该还有后续。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触摸板的前一秒,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从【21:17】无声地跳回了【21:16】。
只有一瞬。
仿佛整个世界,在他思考“玩家与异常”的间隙,不小心卡顿了一帧。
周末的手指悬在了半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影子还亲密安静地伏在他身后,似乎并未察觉这微不足道的一秒异常。
似乎对它来说,只有周末接受了它的亲密贴贴,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周末缓缓地,将手指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