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叶星的黄昏落得很快，等赵九桑回过神时，窗外已从淡紫沉成绛色。无名小恒星坠落地平线，两颗粉月亮缓缓升起。
广袤的农田里，一排排导航灯亮起，农业机器人依旧在田间作业。
蛋形飞船的二层居所里，赵九桑随手将水杯搁在感应台上，杯子即刻被传送去清洗。
“玄鸟，调出种植实时监控。”
“已调取。”
蓝光在他面前铺开，三号田的全息影像迅速成形。作物状态、土壤湿度、机器人巡逻路线，一目了然。几个机器人光点，正顺着线路在田里移动。
赵九桑随手放大一处能量波动的区域。
有几株云叶的状态不对，娇弱的叶片上，突兀生着一个个复眼，机械蜂群正在清理。
是未知的病变，应该是受了星空辐射的干扰，田间的害虫发生了异变。
“标记 b-7 区第 3、9、15 列。明早做深度营养扫描，应该是昨天那阵静电风暴的缘故，把农田保护罩增强。”
“已记录。”
广袤的农田节点上，一排排导航灯闪烁了几下，笼罩大地的白色光膜，颜色慢慢加深。
处理完积累的事务，赵九桑才点开个人终端，三条加密信息弹了出来。
第一条：本季度云叶品质评级优，部分次级代谢产物浓度，超出标准值 21，收购价预计小幅上涨，算是好消息。
第二条：订购人类食物的深空速运发来致歉通知，下一批跨星系货运，因途经 γ-23 星域的引力湍流，原定凌晨一点的发货，推迟到三点十五。
第三条：隔壁星系的绿荫集团发来合作邀约，对云叶星的夜间低重力培育模式，格外感兴趣。
赵九桑扫了一眼，先查了食物库存，储量很充足。浓缩营养补给够他用两百年，星际新人类本就是长生种，对这点短暂的改期根本不在意。他们有太多时间可以挥霍，彼此的感情联系也渐渐衰减，这才让低维世界的游戏盛行起来。
至于这份合作邀约，赵九桑直接婉拒，只回复了感谢关注，附赠一份公开数据。
这种培育模式，高度依赖云叶星独有的星环尘埃辐射与磁场环境，离开这片土地，根本无法复刻。
处理完这些琐事，赵九桑才觉得自己彻底落地，真正回到了星际的现实。低维世界带来的那些繁杂情绪，总算被彻底压下去了。
时间就在这份虚度里缓慢流逝，赵九桑的情绪感知，也在平静的日常里慢慢变得迟钝。这颗星球上没有其他人类，就连虚拟星网里，不同种族之间也只推崇高效的信息交换。
他这个守着一颗星球的农场主，成了星际里格格不入的慢生活代表。
上次星网农产品交流会，赵九桑顶着原生的虚拟壳子行走，正巧遇见一个外星系的鱼人。鱼鳍下长着密密麻麻的红色触须，像脚一样挪动，他似乎很喜欢人类的外形，看人就像人看猫咪，还很了解人类的娱乐方式。
他的眼睛，是长在头顶触角上的一只独眼。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却生着两张带利齿的口器，突出的舌头上，还寄生着某种深海虫类。
翻译器里传出他的声音：“你好，九桑先生，很高兴认识你。你有兴趣当明星吗？在我们星系，像你这样的人类，能成为很红的明星，赚得盆满钵满。”
“不了，谢谢。” 赵九桑淡淡婉拒。多看这鱼人一眼，都觉得眼睛难受。星际种族本就千奇百怪，只是不该长得这般随意。
结束那次星网漫游，他的日常又回归平静。超梦平台的回流福利通知，在终端弹了几天，全被他屏蔽。那台游戏舱就摆在角落，落着灰。
也算不上真的吃灰，豆子会按时清洁房间，将一切都维持在适宜人类生存的状态。
【尊敬的玩家赵九桑：监测到您已超一个标准月未登录平台。感谢您的喜爱与等待，平台将为您保留专属席位。根据您的体验记录与偏好，一份「回归问候」正在制作，完成后将为您送达。祝您生活愉快。】
赵九桑扫过这条信息，没放在心上。平台偶尔会发这类关怀讯息，他早就习惯了。
直到此刻，房间里的能量监测器发出极轻的嗡鸣，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光影漩涡的中心，传来两声拟声叩门。叩叩。
玄鸟：“有陌生时空跳跃请求，信号来源是超梦游戏平台。”
赵九桑：“接入。”
啪的一声轻响，巴掌大的银色球体从虚空中跃迁而出，悬停在他面前。那是超梦平台的星际快递单元，专用来传送实物馈赠。
机身上刻着：万千世界，超游一梦。
快递舱的顶门弹开，一团橘色毛球直接跳了出来。
“喵。”
叫声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试探。
赵九桑低头看去，一只小巧的仿生猫咪蹲在地板上，仰着脑袋，琥珀色的光学义眼清晰映着他的身影。猫咪脖子上挂着一枚蓝光徽章，是微缩的、翻开一半的书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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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小？”
快递机器人投射出文字信息：【「回归问候」已送达。】
【物品：定制款高等仿生伴侣宠物（猫形态）】
【编号：s-739-souvenir-01】
【备注：愿一点真实的温暖，伴您回味梦境，或期待下一次旅程。超梦游戏特赠。】
信息闪烁两下，连同快递单元，一同消散在空气里。
房间里彻底安静，只剩那只猫，还有它轻轻的呼吸声。模拟得太过逼真，胸口细微的起伏，都透着鲜活的生命错觉。
赵九桑蹲下身，伸出手指。小猫立刻凑过来，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指尖，温暖柔软，是能抚慰神经的细腻触感。
他捏了捏它竖起的耳朵。
“以后，就叫你发财吧。”
“喵！” 小猫瞬间炸毛。
同时，它颈间的书形徽章微光一闪，在赵九桑的终端视野里，投射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边框带着不满的纹路：
【接口协议已连接。称谓绑定失败。检测到名称「发财」与初始设定「黄大王」冲突。本机保留最终命名权。重复：你好，人类，我是黄大王。】
“出厂设置还挺有脾气。” 赵九桑顿了顿，伸手将猫抱起来。手感软得过分，呼吸起伏都仿真得离谱，重量刚好，体温也恒定在舒适的温度，耳边还能听到它满足的呼噜声。
“欢迎来到云叶星，黄大王。” 他说，“你是这里的第四个活物。”
“喵？” 黄大王歪着脑袋，蓝色的光学眼里，同步冒出一个闪烁的大问号。
家政机器人豆子无声滑过来，机械臂顶端的小灯温和闪烁：“身份识别：新成员。你好，黄大王，我是豆子，负责日常维护。”
智能管家玄鸟的声音从穹顶落下：“你好，黄大王。我是玄鸟，云叶星主控 ai。已为你开放基础活动权限，环境适配中。”
黄大王左右转着脑袋，像是在快速扫描环境，最后仰头对着赵九桑叫了几声，对话框里刷新出人类文字：【…… 你们这儿挺安静，也还行。】
赵九桑没说话，抱着猫走到宽阔的生态观测窗前。
指令下达，玄鸟调暗了室内的光源，只留观测窗旁一圈柔和的光晕，将窗外深紫的夜空，还有远处的峡谷轮廓衬得愈发深邃。寂静，是这颗星球永恒的背景音。
和睡前故事合集的世界不同，那里到处都是鲜活的声响。
赵九桑靠进悬浮座椅里，放松身体。怀里的黄大王蹭了蹭他的手，顺势蜷在他腿上，呼噜声绵长。
豆子悄悄调节了室内的温湿度，还释放出微量的云叶清香，安神助眠。
赵九桑在呼噜声里，缓缓闭上眼小憩。
窗外的货运飞梭准时升空，拖着淡蓝色的离子尾迹，扎进漆黑的宇宙，向着遥远的星团跳跃而去。
……
“喂，醒醒！这里不准睡觉！”
赵九桑瞬间睁眼，一个穿红罗裙的少年正居高临下俯视他，翻着白眼呵斥。
“穷鬼！你就是这么来读书的？我爹真是瞎了眼，竟把你接到府里来！”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登徒子！再看，挖了你的眼睛喂我的大将军！”
他身后，一个低着头的绿衫少年小声劝道：“二哥哥，我们走吧，先生要催了，今日还要学琴。”
“知道了，烦死了！学学学，难不成你还想做个下九流的琴师？” 他走到赵九桑身边，抬脚就踹过来，“好狗不挡道，滚开！”
赵九桑翻身一跃，攀着身侧的廊柱一旋，稳稳落在另一侧的廊椅上坐下。高束的马尾和发带凌空飞舞，又潇洒垂落。
他还没理清状况，只瞧见两人头顶飘着不同的称号。红裙少年是【二表哥，李妙真】，绿衫少年是【三表哥，李妙语】。
李妙语偷偷回头瞥了他一眼，眼里满是对那身法的惊艳，低声道：“抱歉，二哥哥就是这脾气，你多包涵。”
李妙真走出几步，回头冷哼一声：“胥妙语，你跟那穷鬼废什么话！方才催我走，现在又磨蹭，难不成你看上这只有一张脸的穷酸了？就算找伴，也该找个像样的，眼光真差！”
他看向正打量自己的远方表妹，对方一身学子服洗得发白，把脸上的绝色压下去两分，恶狠狠道：“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眼珠子！天天眼风瞟来瞟去，想勾搭谁？我告诉你，我们兄弟，可不是你能勾的！”
李妙语快步追上去：“二哥哥，我们走吧，秦表妹定然不是故意的。”
等两人走远，赵九桑才站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古代园林里。方才睡着的地方，是池塘边的连廊，他靠着柱子小憩，廊椅上还放着一本书，想来是看着书睡着的。
他俯身看向水面，池水清晰映出一个高马尾的少女模样，雌雄莫辨，鼻尖一点黑痣，眼尾微勾，胸前只有浅浅的起伏。头顶上，清晰的浮着一行字：【秦素华，字寒仙】。
赵九桑抬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