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了一瞬。
郡主那句“借一步说话”轻飘飘的,却像块巨石砸进死水,激得院中众人神色各异。
李舅妈眼神微闪,立刻躬身:“郡主既想与外甥女说话,下官等这就退下。”
她拽了拽夫郎秦仪君的袖子。
秦仪君担忧地看了眼外甥女苍白的小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多言,只低声嘱咐:
“素华,仔细回话,莫冲撞了郡主。”
李妙真撇着嘴想说什么,被李妙语死死拉住。
两个少年随着父母躬身退后。
仆役们更是低着头,潮水般退出小院,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院门“咔嗒”一声合拢。
转眼间,破落小院就只剩两人。
——不,是三人。
赵九桑余光瞥向屋内,床底那具尸体还没处理。
小爹薛宝山也没回来,此刻若郡主执意进屋……
别说杀人灭口的事,连男扮女装的秘密都得败露。
不能让他进屋!
他心念一定,在白拂雪抬步前忽然开口:“郡主恕罪。”
声音依旧虚弱,惶恐却拿捏得很到位。
白拂雪脚步微顿。
狐裘领口那一圈雪白绒毛,也压不下他细腻的肤色。
他抬眼,目光清清冷冷地落过来。
只见狐儿脸的屋主人,姿态窘迫的挡在门前,细长手指捏紧袖口,嗫喏的说道:
“郡主容禀,在下客居于此,屋内简陋不堪,杂物堆积,只胡乱收拾出一隅容身……恐污了郡主的眼。也实在不能落脚。且……”
赵九桑垂下眼睫,掩唇轻咳两声:“我病气未消,若过给郡主,万死难赎。”
白拂雪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柔和的,却像能透过皮肉,看到骨子里去。
赵九桑后背微微发凉,面上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心里却道: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眼珠子。
半晌,白拂雪忽然轻轻笑了。
他笑起来时,眼角那点病态的红晕晕开些,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秦小姐,”他声音依旧轻软,“你怕我?”
赵九桑心头一凛。
他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被戳破的慌乱,又强作镇定:“郡主天潢贵胄,素华岂敢……”
“那就是怕了。”
白拂雪打断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
他拢了拢狐裘,缓步走到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树下,侍从立刻搬来铺了软垫的竹椅。
待到李府众人远去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了。
前一秒还柔弱倚着侍从的鄢陵郡主——白拂雪,忽然腰背一挺,反手将厚重的狐裘扯下来,扔垃圾似的甩到侍从怀里。
里面是一身绯色罗裙,手腕箭袖却扎得利落,锦绣玉带束着细腰,衬得他眉眼愈加瑰丽,又平生几分凌厉。
“都滚远点守着。”他头也不回地命令。
侍从们躬身,瞬间退到院墙之外,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赵九桑眼皮一跳,满头问号???
不是,老兄。合着你也是演的病弱啊?
白拂雪大马金刀的坐下,罗裙下翘起了二郎腿。
指尖轻叩竹椅扶手,笃、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他抬眸,望向仍死死堵在门边,脚步没动半分的赵九桑。
少年那张绝色小脸,神态惶惑,好似一只受惊的小狐狸,只是有不知几分真,几分假。
掠过那小狐狸的圆润耳垂,一点耳洞痕迹若有似无。
赵九桑耳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明所以。
就见白拂雪唇角微翘。对他散漫的勾了勾手指,说:
“过来坐。”
这不是商量。
青年眼底闪过的是玩味。
赵九桑杀心蠢蠢欲动。
这家伙又装病又强势,还注意到了我的耳洞,绝对是个麻烦。
留着他,迟早会暴露秘密……
只是,好多人啊。
他飞快扫过院墙外隐约晃动的侍从身影,眼神在墙根与院门之间快速转了一圈。
心里啧了一声,再忍忍,没必要跟他硬碰硬。
实在不行,溜了算鸟。
“笃 —— 笃 —— 笃。”
白拂雪指尖敲着竹椅扶手,耐心的等待小狐狸做决定。
这声响不重,却像敲在赵九桑心上,让他刚压下去的杀心又绷紧了几分。
小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救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