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奏与证据抄本被以最隐秘的渠道送走。沈涵则如常履行着户部侍郎的公务，甚至比前几日更加“专注”于山阴县义仓的细枝末节，几乎到了锱铢必较的地步，让陪同的县令和仓吏们苦不堪言，心底那点因为“京官难缠”而生的怨怼，倒多少冲淡了对这位侍郎真实意图的猜疑。
然而，沈涵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两日后的朔日之夜。
雷头领派出的侦察人员持续反馈着信息：白浦码头表面一切如常，但暗地里的气氛明显不同。
赵德柱自那夜逃离“望潮阁”后便称病不出，“漕运联社”的日常事务交由副手打理，但码头上多了几个生面孔，看似闲散，眼神却总在江面和通往码头的各条小路上逡巡。
通往南部山区的几条主要道路，也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附近游荡。
对手显然加强了戒备，但并未完全放弃白浦这个节点。或许他们认为，沈涵即便有所察觉，也未必敢在风声鹤唳之时硬闯；或许这个码头对他们而言仍有不可替代的转运价值；又或者这本就是一个诱他现身的陷阱。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与表面的平静中流逝。
朔日，终于到了。
白天，沈涵依旧安排了“核查”行程，前往山阴县下辖的一处偏远乡镇。他故意将行程安排得紧凑且劳累，直到日落时分才返回县城驿馆，显得疲惫不堪。一进房间，便吩咐随从不得打扰，他要早些歇息。
夜色渐浓，钱塘江潮信将起。
山阴县郊外，一处荒废的河神庙内，沈涵与雷头领三人会合。他已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紧身衣靠，外面罩着不起眼的灰色斗篷。
“码头情况如何？”沈涵低声问。
“明哨暗桩比前两日又多了一倍，江面上也有小船在逡巡，看架势不像普通渔船。”雷头领语气凝重，“大人，今夜对方摆明了是张网以待。是否按原计划接近？”
沈涵目光沉静。他摊开一张更详细的白浦码头周边地形草图，这是两日来雷头领手下人暗中测绘的。
“他们加强了码头本身的防卫，也监控了主要陆路。但是，”沈涵的手指落在码头下游约两里处，一片芦苇茂盛的江滩，“这里水流相对平缓，芦苇深密，小型船只可以隐蔽靠岸。从此处上岸，沿江滩潜行至码头外围的货栈区，距离不远，且能避开大部分陆上眼线。”
“江滩泥泞，夜间行走不易，且可能遇到对方水上巡逻的小船。”另一名同伴提出疑虑。
“潮水将起，水位上涨，江滩部分区域会被淹没，但也可能干扰对方小船的活动。我们利用潮声和夜色掩护。”沈涵道，“我们的目的不是强行闯入码头核心，而是观察，确认今夜是否有特殊的船只靠泊，以及货物转运的路线。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
雷头领看了看沈涵坚定的神色，点了点头：“明白。我走前面探路，你们两个护住大人左右。”
四人借着夜色，避开官道，从荒僻小径潜行至那片芦苇滩。今夜无月，星光暗淡，江风带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潮水初起的低沉轰鸣。
他们找到一条半搁浅在芦苇丛中的破旧小舢板，推入水中，悄无声息地向对岸划去。江面开阔，黑暗中视力大受影响，但潮声越来越响，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靠近对岸芦苇滩时，潮头已隐约可见，白色的浪线在黑暗中翻涌，声如闷雷。小舢板在起伏的江波中艰难靠岸，四人迅速涉过浅水，隐入茂密高大的芦苇丛中。泥泞没过脚踝，行走艰难，但他们不敢停留，沿着芦苇丛的边缘，向码头的方向缓慢移动。
潮水拍岸声震耳欲聋，完全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透过芦苇的缝隙，可以看到白浦码头方向灯火比往日似乎更多了一些，隐约有人影在货栈间晃动。
忽然，雷头领猛地抬手示意停止。众人屏息凝神。
江面上，一艘比普通货船略小、但船身线条更显狭长流畅、吃水颇深的双桅帆船，正借着上涨的潮水，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向码头的一处偏僻泊位。那船没有悬挂任何灯号，船体漆成深灰色，几乎与黑暗的江面融为一体。
“就是它！”沈涵心中一定。这船的特征，与王砚情报中描述的“体型特殊、吃水颇深”的船只完全吻合！
帆船熟练地靠岸，缆绳抛出，早有等候在泊位上的数名黑衣壮汉接过系紧。跳板放下，船上迅速下来十余人，动作利落，默不作声，开始从船舱中搬出一箱箱用油布严密包裹的货物。货物沉重，搬运者步履沉稳，显然训练有素。
码头货栈的阴影中，数辆罩着篷布的骡车悄然驶出，接应货物。整个过程迅捷而安静，除了潮声和货物落车的闷响，几乎听不到任何人语。
沈涵极力望去，试图看清那些接货人的样貌或车辆的特征，但距离尚远，光线昏暗，只能看出大概轮廓。他注意到，其中一辆骡车的车辕上，似乎挂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在码头昏暗的灯笼余光下，隐约反射出一点金属光泽——形状，似乎像是一条盘曲的蛇。
“衔钱蛇”标志！竟然如此明目张胆？还是说，这是他们内部识别的一种方式？
就在货物即将搬运完毕时，异变陡生！
码头另一侧，忽然亮起十几支火把，一队约二三十人的衙役打扮的人马，在一个身着官服之人的带领下，猛地冲了出来，口中高喊：“什么人？深夜私卸货物，可有官府批文？给我拿下！”
是山阴县衙的人？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是巧合，还是
沈涵心中一紧，只见码头上的黑衣壮汉们反应极快，立刻抛下尚未装车的货物，拔出随身短兵，与冲上来的衙役战在一处。而那艘双桅帆船上的水手，则迅速砍断缆绳，升起部分船帆，试图借助潮水之力立刻离岸。
衙役人数虽多，但那些黑衣壮汉身手明显更为悍勇，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将衙役队伍冲得有些混乱。带领衙役的那名官员似乎有些惊慌，躲在后面连连呼喝。
混乱中，沈涵看到，那辆挂着疑似“衔钱蛇”标记的骡车，在几名黑衣人的护卫下，趁乱冲出码头，向着与县城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南部山区的小道疾驰而去！
“追那辆车！”沈涵低喝。
雷头领也看出关键，立刻示意一名同伴：“你护着大人，我们去追！”说罢，与另一名同伴如猎豹般窜出芦苇丛，借着混乱和夜色的掩护，向那辆骡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沈涵和留下的那名护卫伏在芦苇丛中，心跳如鼓。码头的战斗还在继续，但那艘双桅帆船已经成功脱离，向着下游黑暗的江心驶去。衙役们似乎也无意死战，见主要目标船只逃走，与黑衣壮汉们缠斗片刻后，便虚张声势地呼喝一阵，任由对方且战且退，最终也消失在码头另一侧的黑暗里。
整个过程，从衙役出现到战斗结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码头很快恢复了黑暗与寂静，只留下一些打斗的痕迹和几箱被遗弃的油布包裹。
潮水汹涌，拍打着石岸，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护卫低声道。
沈涵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寂静的码头和黑暗的江面。今夜，他看到了想看的，也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县衙的突然介入，是有人走漏风声？是另一股势力的介入？还是更高层面的某种安排？
他不得而知。
但那条逃向深山、挂着“衔钱蛇”标记的骡车，以及雷头领他们的追踪，或许能带来新的答案。
“我们回去。”沈涵转身，再次隐入无边的黑暗与潮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