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晨曦如碎金般透过帐帘的缝隙,洒进易军大营的中军帐内,将案几上的舆图、兵符映照得愈发清晰。
帐外的操练声已隐约传来,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与利落,为这清晨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易枫与朱琏并肩走进帐时,帐内已有不少人等候。
朱伯材身着藏青色常服,腰束玉带,面容沉稳;邢焕一身皂色劲装,目光锐利,身旁站着他的妻子福国夫人熊氏,身着素雅的褙子,虽已中年,却依旧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朱琏、赵福金、邢秉懿三位女子身着淡色襦裙,款款立于一侧,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赵羽、张奈何、白玉堂、林萧、洛天、杨延皆是戎装在身,甲叶轻响,英气逼人,显然是刚从练兵场赶来。
“首领,朱姑娘。”
众人见易枫与朱琏进来,纷纷拱手见礼。
易枫颔首回礼,走到主位坐下,朱琏则在他身侧的锦凳上落座。
他目光扫过帐内诸人,见人已到齐,便开门见山,语气凝重地说道:“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是有一件关乎北伐大业的要紧事,需与大家商议。”
众人闻言,皆收起了神色中的轻松,凝神静听。
“我们与岳飞、韩世忠、李纲、宗泽、吕颐浩、范宗尹、张浚、朱胜非等人合作抗金,已有半年之久。”
易枫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声音沉稳有力,“这半年来,我们互通有无,协同练兵,中原的防务日渐稳固,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但诸位需明白,他们终究是南宋的官员,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是忠君思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赵构虽是偏安江南的皇帝,却始终是大宋宗室正统。
他对我们这些手握重兵、收复失地的力量,既有利用之心,也有忌惮之意。
一旦他日赵构派人联系岳飞、韩世忠等人,以君臣大义相召,甚至加以高官厚禄、威逼利诱,你们觉得,他们会如何选择?”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易枫的声音在回荡。
众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瞬间便明白了易枫的担忧。
朱伯材捋了捋胡须,沉声道:“女婿所言极是。
岳飞将军忠君爱国,一片赤诚,可正是这份赤诚,最容易被君臣大义所缚。
韩世忠将军性情刚烈,却也终究是大宋的臣子,赵构若以圣旨相召,他未必能全然不顾。”
邢焕也点头附和:“李纲、宗泽二位大人,更是一生以恢复中原、辅佐君王为己任。
他们与我们合作,是因为我们的目标一致,都是为了驱逐金狗。
可一旦赵构的利益与我们的利益发生冲突,他们大概率会选择站在赵构一边。”
福国夫人熊氏虽是女子,却也颇有见识,她轻声说道:“我们这些人,或是亡国宗室,或是遭逢乱世的臣子,早已看透了赵构的懦弱与自私。
可岳飞、韩世忠他们不同,他们在南宋朝廷任职多年,深受皇恩,忠君思想早已深入骨髓,很难轻易改变。”
朱琏、赵福金、邢秉懿三人闻言,皆默默点头。
她们身为曾经的大宋帝后、帝姬,对封建时代的君臣伦理再清楚不过。
忠君,是刻在士大夫骨子里的烙印,即便赵构昏庸无能,那些臣子也未必会轻易背弃。
“所以,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与他们的合作,只能是‘明知合作,暗地设防’。”
易枫的声音掷地有声,“我们可以共享情报、协同作战,但核心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军械制造等机密,绝不能完全对他们公开。
我们要始终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一旦他们被赵构拉拢,我们才能不至于瞬间被瓦解,才能继续坚持北伐大业。”
“易帅考虑得极为周全。”
赵羽上前一步,沉声道,“属下这就下令,加强军营的戒备,严格管控情报传递,确保核心机密不被泄露。
同时,密切关注岳飞、韩世忠等人的动向,一旦发现异常,立刻上报。”
张奈何也说道:“我们可以暗中联络那些对赵构不满、一心想恢复中原的将士,在他们军中埋下暗线,一旦有变,也能及时知晓。”
白玉堂、林萧、洛天、杨延等人也纷纷表态,愿意听从易枫的安排,做好防备工作。
易枫看着众人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诸位能明白其中的利害,再好不过。
不过,我们要防的,不止是岳飞、韩世忠这些南宋官员。”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还有一个人,我们一直漏掉了——一个被我亲手从金国救回,如今就在营中安置的人。”
“被易帅救下的人?”
众人皆是一愣,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帐内众人大多知晓易枫救援靖康遗孤的往事,却想不透哪一位值得如此郑重提防。
赵羽忍不住问道:“首领,是谁?”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易枫身上,好奇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朱琏心中微动,隐约猜到了几分,眉头微微蹙起。
易枫缓缓吐出三个字:“韦贤妃。”
“韦贤妃?”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女婿,您没记错吧?”
邢焕下意识地追问道,“韦贤妃是您当年从浣衣院金人手中救回的,您还特意为她安排了僻静的营帐,派了侍女照料,她如今怎么会成为我们要提防的人?”
赵福金也疑惑道:“是啊,她也是靖康之耻的受害者,被金人掳走多年,受尽苦难,按理说该与我们一同痛恨金狗,期盼恢复中原才对。”
易枫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她痛恨金人是真,但这并不妨碍她心中最重要的人是赵构——毕竟,赵构是她唯一的亲儿子。”
朱琏轻轻点头,接口道:“我在宫中时便知晓,韦贤妃虽是后宫妇人,却极重母子之情。
当年她被掳北上,唯一的念想便是赵构能早日救她回去。
如今她虽被易枫救下,脱离了苦海,但对赵构的牵挂,绝不会因此减少分毫。”
“这正是关键所在。”
易枫的手指重重落在案几上,“我们救了韦贤妃,于她有再生之恩。
但这份恩情,在母子亲情面前,未必能占得上风。
赵构是南宋的皇帝,是她的根。
一旦赵构派人联络她,或是她主动设法与赵构取得联系,以母子之情相系,她会怎么做?”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沉凝:“她在营中半年,虽深居简出,却也必然知晓我们手握重兵、意图北伐的大势。
她若想维护赵构的统治,会不会将我们的兵力部署、粮草情况,甚至我们对南宋官员的提防之心,暗中传递给赵构?
会不会在我们与岳飞、韩世忠等人之间,暗中挑拨离间,让赵构坐收渔翁之利?”
帐内众人闻言,皆陷入了沉思。
福国夫人熊氏叹了口气:“易枫所言非虚。
妇人之仁,往往系于至亲。
韦贤妃为了赵构,确实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毕竟,在她眼中,赵构的皇位稳固,远比什么北伐大业、天下百姓更重要。”
邢焕也沉声道:“更可怕的是,她是易帅救下的人,我们对她毫无防备,她若想传递消息,简直易如反掌。
而且她身份特殊,若是暗中与南宋官员接触,旁人也只会以为是故旧相见,不会多加怀疑。”
朱伯材捋着胡须,点头道:“女婿英明,若非你点破,我们确实想不到这一层。
韦贤妃身在营中,却心向其子,这正是最隐蔽的隐患。
她就像一颗埋在我们身边的暗棋,随时可能被赵构激活,给我们致命一击。”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张奈何问道,“要不要将她软禁起来,或是派人严密监视?”
易枫摇了摇头:“不可。
我们救她回来,是出于道义,若无故软禁,会寒了其他靖康遗孤的心。
而且韦贤妃如今并无异动,贸然行事,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早已思虑周全,缓缓说道:“我们要做的,是‘明松暗紧’。
表面上,依旧维持对她的礼遇,让侍女照常照料,不露出丝毫怀疑的神色,以免引起她的警觉。
暗地里,要加派人手,密切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她与谁接触、说了什么话、收到了什么东西、是否有传递消息的迹象,都要一一查清,及时上报。”
他看向赵羽:“赵羽,此事就交给你负责。
挑选可靠的人手,乔装成侍女、杂役,暗中守在她的营帐附近,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一旦发现异常,立刻禀报,切不可擅自行动。”
“是,首领!”
赵羽沉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属下定会安排妥当,确保万无一失。”
易枫又看向张奈何:“奈何,你负责梳理与韦贤妃有旧交的南宋官员名单,尤其是那些与赵构关系密切之人。
密切关注这些人的动向,若有任何人试图与韦贤妃联系,务必第一时间察觉。”
“属下明白!”
张奈何拱手领命。
易枫最后看向朱琏、赵福金、邢秉懿三人:“你们三位平日里可偶尔去探望韦贤妃,与她聊些家常,一来可以安抚她的情绪,二来也能暗中观察她的言行,看看她是否有异常的心思。”
朱琏三人齐声应道:“好,我们知道了。”
易枫看着众人,语气凝重地说道:“北伐大业,任重道远。
我们不仅要面对金国的铁骑,还要提防来自内部的隐患。
韦贤妃这颗暗棋,我们必须时刻警惕,既要防着她暗中作祟,也要设法将这颗隐患化解于无形。”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指向金国的疆域,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金国的威胁尚未解除,南宋的提防不可放松,身边的隐患更要警惕。
但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我们都要勇往直前。
待开春之后,我们便按照计划,兵分几路,北伐金国,收复燕云,洗刷靖康之耻,让中原大地重归太平,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北伐金国!
收复燕云!
““洗刷国耻!
太平盛世!”
帐内众人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动地,充满了必胜的信念与决心。
这声音穿透帐帘,回荡在易军大营的上空,与远处传来的练兵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激昂的战歌,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惊天动地的北伐之战。
清晨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大营,照亮了将士们坚毅的脸庞,也照亮了中原大地的希望。
易枫知道,这场战争不仅是为了驱逐外敌,更是为了打破旧有的格局,为天下百姓开创一个全新的未来。
而他,将带着身边这些人,带着天下百姓的期盼,义无反顾地踏上这条充满荆棘与荣耀的道路。
只是这一次,他心中清楚,除了明面上的刀光剑影,暗处的阴谋诡计,也将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