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透过易军大营中军帐的菱花窗,洒下一片暖金。
帐外的寒风被厚重的毡帘挡在门外,帐内燃着一盆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隆冬的凛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与军营惯有的肃杀之气截然不同,透着几分难得的静谧。
朱琏、赵福金、邢秉懿三人并肩走进帐中,身上还带着些许户外的寒气。
她们刚从营外的校场回来,看着将士们操练了大半日,此刻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却难掩眼底的沉静。
这几年随军生活,早已磨去了她们身为帝姬、贵妃的娇弱,添了几分坚韧与从容。
帐内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案几摆在中央,案上堆满了竹简与线装古籍,墨迹淋漓的宣纸随意铺展,旁边放着一方砚台与几支毛笔。
易枫正坐在案前,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未披铠甲,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凌厉,多了几分文人墨客的儒雅。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手中的史书上,眉头微蹙,神情沉静而肃穆,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的字里行间。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书页,指尖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刀、执笔留下的痕迹,既有铁血军人的刚硬,又有运筹帷幄的沉稳。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竟让这叱咤风云的铁血将领,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
“夫君,你还在看这些?”
赵福金轻步走上前,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嗔怪,又有几分心疼。
她伸手拂过案上堆积的书卷,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这几日你日日埋首书堆,连歇息的时辰都省了,莫要累坏了身子。”
易枫闻言,缓缓抬起头,眼中的专注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放下手中的史书,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妨,这些书里藏着太多学问,值得细细琢磨。”
他抬手示意三人坐下,朱琏与邢秉懿依言在案旁的胡凳上落座,赵福金则顺势坐在他身边,伸手替他捏了捏肩膀。
“看这些,能学到不少东西。”
易枫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史书,眼神深邃,“秦皇汉武的雄才大略,唐宗宋祖的治国之道,还有宋武帝刘裕的铁血征战,这些都是千古帝王将相的智慧结晶。
不仅如此,安史之乱如何由盛转衰,黄巢起义为何功败垂成,这些失败的教训,更是千金不换。”
他拿起一本翻得卷边的《资治通鉴》,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我们如今身处乱世,北有金国虎视眈眈,南有南宋暗流涌动,想要在这夹缝中立足,甚至匡扶社稷、还天下太平,光靠武力远远不够。
读史可以知兴替,明得失,从这些历史事件里,能看到用兵的谋略、治国的弊端、人心的向背,这对我打仗、治兵,都有莫大的好处。”
朱琏静静听着,眼中带着几分赞赏与认同,她轻轻点了点头:“夫君所言极是。
以史为鉴,方能行稳致远。
昔日太宗皇帝也曾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夫君潜心研读史书,正是为了我们这支队伍,为了天下苍生。”
邢秉懿也附和道:“是啊,这几年跟着夫君,亲眼见你一次次化险为夷,大败金兵,想来也与你这般善于总结经验、汲取教训分不开。”
易枫笑了笑,没有再多言,只是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喉咙。
帐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宁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将士操练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朱琏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一动,轻声说道:“说起今日,倒是有件事,觉得有些奇怪。”
“哦?
什么事?”
易枫闻言,顿时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朱琏脸上。
他知道朱琏向来沉稳内敛,若非真的反常之事,绝不会轻易提及。
赵福金与邢秉懿也看向朱琏,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这些日子军营一切安稳,将士们训练有序,各营运转如常,能有什么奇怪的事?
朱琏沉吟了片刻,没有直接说具体的经过,只是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又有几分笃定:“是多富。
今日我与她偶遇,聊了几句,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多富?”
易枫眉头微挑,“她怎么了?
是不是还在为前些日子的特训太过严苛而心绪不宁?”
赵多富自被接入军营后,便一直跟着其他帝姬一同学习、生活,前段时间赵羽负责特训,她也跟着参与了几日,性子本就沉静的她,那段时间更是少言寡语,易枫还曾担心她吃不消。
朱琏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倒不是因为特训。
她今日神色还算平静,也没有抱怨什么,只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只是她的眼神,太不寻常了。
你我都知道,多富今年不过十七岁,虽是经历过金国的苦难,性子沉稳了些,但终究还是个半大的姑娘,眼神里该有少女的清澈、懵懂,哪怕带着几分创伤后的怯懦,也合乎情理。”
说到这里,朱琏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可今日我看她的眼神,却全然没有这些。
那眼神很深,很沉,像是藏着无尽的心事与沧桑,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与锐利,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悲恸与坚韧。
那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姑娘该有的眼神,反倒像是一个历经了无数风雨、饱尝了人间冷暖的三十岁妇人,沉淀了太多岁月的痕迹。”
话音落下,帐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赵福金皱起了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日与赵多富相处的片段,缓缓点头:“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也想起了几分。
今日操练结束后,我见她一个人站在槐树下发呆,我走过去唤她,她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神确实有些发直,而且……那眼神里的东西,我看不懂,不像是平日里那个安静寡言的多富。”
邢秉懿也补充道:“我也注意到了。
方才回来的路上,她与我并肩走了一段,我问她是不是冷,她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多言,但她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莫名的疏离与……怜悯?
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就是觉得很奇怪,仿佛她不是在看我,而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人,或者在想别的什么事。”
易枫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与赵多富接触不算多,但也深知这姑娘的性子。
当年从金国将她救回时,她浑身是伤,眼神里满是恐惧与绝望,如同惊弓之鸟。
这几年在军营的庇护下,她渐渐走出了阴影,眼神虽依旧沉静,却也多了几分柔和与安稳,绝不是朱琏、赵福金、邢秉懿口中描述的这般模样。
十七岁的年纪,却有着三十岁的眼神……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隐情?
是金国的苦难在她心中留下了太深的烙印,让她提前“苍老”了?
还是说,她最近遇到了什么事,让她的心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易枫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陷入了沉思。
他了解赵多富的身世,知道她是宋徽宗的女儿,经历过靖康之耻的浩劫,心中藏着伤痛是必然的,但今日三人不约而同地察觉到她的反常,尤其是眼神的变化,绝非“单纯的伤痛”可以解释。
“她今日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或者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易枫抬头看向三人,语气严肃地问道。
朱琏摇了摇头:“没有。
她话很少,我问她几句,她便答几句,言语间并无异常,只是那眼神,太过刺眼。”
赵福金与邢秉懿也纷纷摇头,表示赵多富今日并无其他反常举动。
易枫沉默了。
一个人的言语可以伪装,行为可以克制,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那是源自内心最深处的情感与经历的折射,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痕迹,无法轻易掩饰。
赵多富的眼神变化,背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他想起了这几日军营中并无异常,也没有听闻赵多富与其他人发生过冲突,更没有接到任何关于金国异动、可能威胁到赵多富的情报。
那么,到底是什么让她在短短几日之内,眼神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与多富谈谈。”
易枫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她心中定是藏着什么事,若是不说出来,积压在心里,迟早会出问题。
我们既然将她从金国救回,便要对她负责到底。”
朱琏点了点头:“夫君所言极是。
多富这孩子,性子太过内敛,有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不愿与人诉说。
我们若是不主动问问,她恐怕永远都不会说。”
赵福金也说道:“是啊,她经历了太多苦难,若是心中的结解不开,对她日后的生活也没有好处。
我们都是女子,或许我与朱姐姐、邢妹妹去问,她会更容易敞开心扉一些。”
易枫思索了片刻,说道:“也好。
你们先试着与她沟通,语气温和些,不要太过急切,免得让她心生警惕。
若是她不愿说,也不要勉强,我们再另想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案上的史书上,眼神深邃:“这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与伤痛。
多富的变化,或许与她的过去有关,也或许与我们未知的将来有关。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弄清楚真相,既为了她,也为了我们整个易军大营的安稳。”
帐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银丝炭燃烧的暖意依旧弥漫在帐中,可众人的心头,却因为赵多富那反常的眼神,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疑虑。
十七岁的帝姬,三十岁的眼神。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故事?
易枫拿起案上的史书,却再也无法静下心来研读。
赵多富的身影,与她那双藏着岁月沧桑的眼睛,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让他无法忽视。
他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这么简单。
而揭开真相的过程,或许会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弄清楚,因为这不仅关乎赵多富一个人的命运,或许还会牵动整个易军的未来。
夜色渐浓,军营中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繁星点点,点缀在苍茫的夜色中。
一场关于赵多富秘密的探寻,即将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