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寒雾,像一张湿冷的网,死死罩住了临安城。
寅时三刻的梆子声刚敲过,城西戍楼里,魏坤攥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酒液晃出杯沿,溅在他染着寒气的铠甲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赵婉儿,女人倚在窗边,素色襦裙被夜风拂得微动,眉眼间带着一丝催促的冷光。
“时候到了。”
赵婉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针,扎进魏坤的耳膜。
魏坤喉结滚动,指尖的酒意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想起昨夜的温存,想起那封赵构亲笔写下的密诏,想起“镇国大将军”的许诺,心头最后一丝犹豫,终究被贪婪和怨怼吞噬。
他猛地起身,抓起案上的令旗,狠狠掷在地上:“传我将令!
点燃粮仓!
开城门!”
军令传出的刹那,城西粮仓方向陡然腾起一道冲天火光。
烈焰卷着浓烟,将半边天幕烧得赤红,噼啪的燃烧声里,夹杂着守军刻意制造的混乱呼喊:“走水了!
快救火!”
沉睡的临安城,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惊醒。
街巷里,百姓的哭喊声、孩童的啼哭声、士兵的呵斥声搅成一团。
而西城门下,魏坤麾下的三千守军,早已卸下了防备。
沉重的城门被嘎吱作响地拉开,露出城外黑压压的人影——那是赵构蛰伏多日的残部,此刻正举着明晃晃的兵刃,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杀!
拿下易枫者,赏黄金百两!”
“赵构陛下回城了!
愿降者免死!”
喊杀声像惊雷般炸响在街巷深处,惊得府衙的亲兵瞬间绷紧了神经。
易枫是被亲兵的嘶吼声惊醒的,他猛地从榻上跃起,抓起榻边的玄铁长枪,推门而出时,府衙外已是一片混乱。
火把的光映着兵士们染血的铠甲,逃窜的百姓哭喊声震天,而那些本该镇守城门的守军,此刻正挥舞着兵刃,朝着府衙的方向冲杀过来。
“将军!
不好了!
城西守军反了!
是魏坤!”
亲兵浑身浴血,踉跄着奔来,声音里满是绝望,“他打开了西城门,赵构的人杀进来了!
还有……还有赵婉儿,她根本不是什么宗室女眷,是赵构派来的细作!
是她勾搭上魏坤,策反了城西守军!”
易枫的瞳孔骤然收缩。
魏坤——这个他念及旧宋情分、委以城西防务重任的降将;赵婉儿——那个在韦太后身边温顺乖巧、做着梅花糕的女子。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被蒙在鼓里。
这哪里是简单的细作探听,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里应外合!
“传令!
亲卫队死守府衙!”
易枫的声音冷得像冰,玄铁长枪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凛冽的弧光,“敢闯府衙者,杀无赦!”
他提枪冲出去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朱琏正抱着最小的易昭龙,赵福金和邢秉懿一左一右护着另外两个孩子,匆匆赶来。
她们的脸上满是惊惶,却依旧强作镇定,素色的衣裙上沾了尘土,鬓发微乱,却难掩眼底的担忧。
“夫君!”
朱琏的声音发颤,却死死护着怀中的孩子,“临安守不住了,你快走!”
“走?”
易枫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看着城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看着那些倒戈相向的守军,看着火光中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
他守临安,守的是百姓安宁,守的是中原故土,可到头来,却败在了自己人的背叛里。
“我不走。”
易枫握紧长枪,眼底翻涌着血丝,“你们走!
立刻走!”
他知道,临安已经成了绝地。
赵构的人里应外合,金人又在江北虎视眈眈,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可以死,但他的妻儿,他视若珍宝的三个妻子,他的孩子,不能死。
“翡翠城!”
易枫的声音斩钉截铁,“让暗卫营护送你们去翡翠城!
那里是我的根基,是我起家的地方,赵构的人不敢去!”
朱琏的眼泪瞬间滚落,她摇着头,想说什么,却被易枫打断。
“这是命令!”
易枫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指尖冰凉,“照顾好孩子们,照顾好福金和秉懿。
等我,我会去找你们。”
赵福金和邢秉懿也红了眼眶,却没有哭出声。
她们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邢秉懿咬着唇,沉声道:“夫君保重!
我们在翡翠城等你!”
易枫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亲卫队长:“带三百精锐,护送夫人和公子们出城!
走密道!
不惜一切代价,护他们周全!”
“末将领命!”
亲卫队长抱拳,声音铿锵。
朱琏看着易枫,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她抱着易昭龙,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带着孩子们,赵福金和邢秉懿紧紧跟上,跟着亲卫队长,朝着府衙后院的密道方向疾奔而去。
易枫望着她们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猛地转头,提枪朝着府衙外冲去。
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了整个临安城。
易枫的亲卫队皆是百战精锐,以一当十,死死守着府衙大门。
可叛军的人数越来越多,赵构的残部像潮水般涌来,每一次冲杀,都有亲卫倒在血泊里。
魏坤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劈向易枫,眼中满是疯狂:“易枫!
识相的就束手就擒!
陛下说了,留你全尸!”
“叛徒!”
易枫怒喝一声,玄铁长枪横扫而出,堪堪挡住魏坤的刀势。
枪尖擦着魏坤的肩头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魏坤吃痛后退,却依旧狞笑着:“什么叛徒?
我本就是大宋的兵!
你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草莽!”
易枫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手中的枪势更猛。
他的玄铁长枪上,早已染满了鲜血,他的铠甲上,也添了数道伤口,刺骨的寒意顺着伤口钻进骨头里,可他却像一尊不知疲倦的战神,死死挡在府衙门前。
天光微亮时,易枫的亲卫已经折损过半。
他拄着长枪,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叛军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
是赵构。
他穿着一身明黄的龙袍,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看着易枫的眼神,像毒蛇般阴狠:“易枫!
你也有今天!
朕说过,临安是朕的江山!
你这贼子,终究是败在了朕的手里!”
易枫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嘲讽:“赵构……你靠着一个女人的背叛,靠着一个降将的倒戈,夺了这座城……你赢了吗?
你赢的,不过是一座满是血腥的空城!”
赵构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厉声喝道:“杀了他!
朕要将他碎尸万段!”
叛军蜂拥而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城外传来。
紧接着,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里满是惊恐:“陛下!
不好了!
金人……金人攻破了河间府!
正向汴京杀来!”
赵构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易枫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比身上的伤口更甚,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猛然想起,昨夜截获的一份模糊密报——赵构为了扳倒自己,竟暗中遣人与金人勾结,许诺事成之后,割让淮北三城!
原来,魏坤的背叛只是第一步,金人出兵,才是赵构真正的杀招!
“陛下!”
又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奔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汴京失守了!
金人进城后,烧杀抢掠,百姓死伤无数!
是赵构开城献降,他为了坐稳皇位,把汴京拱手让给了金人!”
“洛阳……洛阳城也被攻破了!
金人说,是陛下引他们南下的!”
“应天府守将拒不投降,城破后,全城军民……无一生还!”
一道又一道的噩耗,像重锤般砸在易枫的心上。
河间、汴京、洛阳、应天府……他亲手收复的故土,他拼死守护的城池,一夜之间,尽数沦陷。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着“光复大宋”的赵构!
易枫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玄铁长枪“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看着漫天火光,看着遍地尸骸,看着赵构那张得意的嘴脸,只觉得一股彻骨的绝望,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临安失守,故土沦丧。
他像一个孤魂,被钉死在这片他曾誓死守护的土地上。
寒风卷着血腥味,呼啸而过。
赵构站在尸山血海之上,发出了癫狂的大笑。
而易枫,在叛军的刀枪之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翡翠城的方向,看到了朱琏抱着孩子,赵福金和邢秉懿站在她身侧,三人一同站在城楼上,遥遥望着南方。
等着我…… 他在心里默念着。
总有一天,他会踏着烽烟归来,将这乱世的豺狼,尽数斩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