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年的安稳，像是偷来的梦。
她学着操持家务，学着在将士们面前垂首敛眉，学着把那些锥心的过往，藏在最深的地方。
可她看易枫的眼神里，终究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警惕。
她怕这份好是镜花水月，怕他终有一日，会像赵佶、赵桓那样，为了权势，将她弃之如敝履。
这份警惕，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五六年了，从未拔去。
易枫缓步走到她面前，身上还带着帐外的寒气，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碎雪，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眼底翻涌着疼惜。
他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紧蹙的眉头，指尖刚触到她的眉心，她的身子便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易枫的指尖僵在半空，随即，他叹了口气，索性俯身，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很宽，很暖，带着淡淡的墨香和铠甲的冷意，是她熟悉了五六年的味道。
赵福金的身子僵得像块冰，双手垂在身侧，不敢回抱，直到他的手掌轻轻贴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像在安抚襁褓中的婴孩，她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弛了些。
“福金。”
易枫的声音低沉，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我知道你。”
赵福金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
“我知道靖康元年的雪夜，紫宸殿里烛火通明，你父皇和皇兄，是如何把你推出去的。”
易枫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更多的却是疼惜，“我知道你北上的路上，受了多少屈辱，知道你在完颜希尹的府邸里，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些日子，你一定很怕吧。”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尘封的记忆。
汴京城的火光，北上路上的风雪，完颜希尹的狞笑，一一在眼前闪过。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像断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
“我把你救出来，带你来漠北，陪你过了五年安稳日子。”
易枫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沉而坚定，“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怕，还是不信我。”
赵福金的哭声，陡然放大了些，她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任由滚烫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襟。
她不是不信，她是不敢信。
她见过太多的背叛，太多的凉薄，她怕自己一旦沉溺，就会万劫不复。
“福金。”
易枫的声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会背叛你的。”
帐外的风雪，似乎更紧了。
帐内的炭火，却烧得更旺，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得温暖而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赵福金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模样楚楚可怜。
易枫看着她，眼底的疼惜更浓，他缓缓松开一只手，探入怀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枚通体黝黑的玄铁兵符。
那兵符约莫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一个苍劲的“镇”字，边角处，还留着一点暗红色的血渍，那是洛天的血。
易枫轻轻推开她，将兵符递到她的面前。
赵福金的目光，落在那枚兵符上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她认得这枚兵符，这是易军的副将兵符，持此符者，可调动半数兵力，是军中除了易枫之外，最有权势的信物。
在她的认知里，兵符是国之重器，是男儿驰骋沙场的凭仗，是将军手握生死的权柄。
它该在帅案上，该在浴血奋战的将士手里，怎么能，怎么能交到一个女子的手上？
更何况，她还是一个亡国的帝姬。
“易枫……”赵福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猛地往后缩了缩手，像是那枚兵符烫人一般，指尖簌簌地抖，“这，这万万不可！”
易枫没有收回手，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福金，这个，我想交给你保管。”
“奴婢不敢！”
赵福金像是受了惊的兔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绊倒身后的脚凳。
她甚至忘了，易枫早就说过，不许她自称奴婢。
她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惶恐，还有一丝绝望，“这兵符，是易军的命脉，是多少将士用性命换来的。
奴婢是女子，还是前朝罪臣之女，如何担得起这等重任？
将军，您快收回去吧！”
她太清楚兵权意味着什么了。
她的父兄，就是因为握不住兵权，才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
完颜宗望、完颜希尹，就是靠着兵权，才敢那般肆无忌惮地折辱大宋的宗室。
兵符在手，是荣耀，更是祸端。
她一个亡国帝姬，如何能护得住这枚兵符？
若是被人知道，易枫将易军的副将兵符交给了她，旁人会怎么说？
说易枫意图不轨？
说她一个前朝余孽，蛊惑军心？
到时候，不仅她性命难保，连易枫，连昭龙，都要跟着遭殃。
“易枫，”赵福金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猛地屈膝，就要跪下去，“您此举，会害了您，害了招龙，害了整个易军啊！
奴婢求您，收回成命吧！”
易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不让她跪下去。
他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看着她眼底的惶恐与绝望，心里的疼，像潮水般涌上来。
他知道她会害怕，会拒绝。
他知道，在她的心里，女子就该守着后院，相夫教子，不该触碰这些所谓的“雷霆之权”。
可他还是想把兵符交给她。
洛天牺牲后，副将的位置空了太久。
军中诸将，各有心思，有人觊觎兵权，有人暗中勾结金人，唯有她，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想把自己的命，把易军的命，交到她的手里。
他想让她知道，他对她的信任，是毫无保留的。
“福金，”易枫扶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洛天的牺牲，让这个位置一直空着。
我身边，只有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这兵符，不是权柄，是我的心。”
赵福金怔怔地看着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懂他的意思，可她不敢。
她是大宋的茂德帝姬，是金国的俘虏，是漠北军寨里，一个身份尴尬的女子。
她何德何能，能执掌这枚兵符？
能握住他的心？
“易枫……”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手里的兵符，眼神里满是挣扎。
帐外的风雪，渐渐小了。
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落在那枚玄铁兵符上，泛着冷冽的光。
易枫看着她眼底的挣扎，没有再逼她。
他只是握着兵符的手，微微收紧，然后，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
冰凉的触感，瞬间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
赵福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看着掌心那枚沉甸甸的兵符，看着上面的“镇”字，看着那点暗红色的血渍，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知道，这枚兵符，她接不住。
可她更知道，易枫的这份心意，她推不掉。
帐内的炭火，依旧烧得旺，却焐不热她掌心的冰凉，也焐不热她那颗，被岁月和屈辱，冻得僵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