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雪沫子,依旧在帐外呼啸不休,拍打着帆布发出沉闷的声响。
帐内炭火正旺,跳跃的火苗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案上的米酒还冒着袅袅热气,几碟小菜虽已微凉,却丝毫不减帐内的温情。
易枫看着身侧依偎着的三个女子,朱琏眉眼温柔,赵福金眸底藏着浅浅的暖意,邢秉懿嘴角还扬着憧憬的笑意,心头便如被温水浸过一般,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揉了揉邢秉懿的发顶,又握了握朱琏微凉的指尖,这才将目光转向对面坐着的赵羽和张奈何。
方才说起天下太平后归隐深山的话,两人皆是连声附和,眼底满是向往。
此刻见易枫望过来,赵羽正端着酒杯往嘴里倒,张奈何则是垂眸看着杯中的酒液,年轻的脸庞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俊朗。
易枫忽然话锋一转,唇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意,朗声开口:“说起来,咱们只顾着说我往后的日子,倒是忘了你们两个的终身大事。”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静了几分。
赵羽刚喝到嘴里的米酒,险些呛得喷出来,他猛地咳嗽几声,放下酒杯,瞪大了眼睛看着易枫,满脸的错愕:“啊?
首领,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张奈何也是一愣,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易枫时,眼底满是诧异,仿佛没料到易枫会突然将话题引到这上面来。
易枫看着两人这副模样,不由得低笑出声,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张奈何身上,笑意更浓了几分:“奈何,你小子别装糊涂。
我可听说了,赵玉盘好像对你颇有好感,甚至早就动了心思,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赵玉盘”这三个字一出,张奈何那张年轻的脸庞,瞬间就红透了,像是被帐内的炭火烤过一般,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猛地放下酒杯,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带着几分慌乱:“首领,别瞎说!
这都是哪儿来的流言蜚语,根本没有的事!”
他越是辩解,脸上的红晕便越是明显,那双平日里沉稳锐利的眼眸,此刻竟有些闪躲,不敢与易枫对视。
帐内众人见他这副模样,皆是忍俊不禁。
赵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帐顶的灰尘都仿佛要落下来:“哈哈哈哈!
张奈何,你也有今天!
还说没有?
你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我就说嘛,上次在上京会宁府,你一刀砍死完颜宗磐那狗贼,救下玉盘公主的时候,人家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
赵羽这话,更是让张奈何的脸烫得厉害,他狠狠瞪了赵羽一眼,低声喝道:“赵羽,你少在这里添油加醋!
那日不过是适逢其会,我救下她,也只是因为她是宋人,与完颜宗磐有不共戴天之仇,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赵羽挑眉,满脸的不信,“那后来玉盘公主三番五次借着送伤药的名头往你帐里跑,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上次围猎,她特意将自己亲手做的箭囊送给你,你小子可是宝贝得紧,天天带在身上,这也是仅此而已?”
赵羽一连串的话,说得张奈何哑口无言,只能闷着头喝酒,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易枫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笑得眉眼弯弯,随即又将目光转向赵羽,眼底的促狭之意更甚:“好了,别打趣奈何了。
说说你吧,赵羽。”
赵羽正笑得开怀,闻言顿时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的不可思议:“我?
我怎么了?
我可没什么桃花债!”
“哦?
没什么桃花债?”
易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缓缓吐出几个字,“那朱慎妃朱璇呢?”
“朱璇?”
赵羽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站起身来,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讪讪地坐下,挠了挠头,脸上竟也泛起了几分红晕,“首领,你可别乱说!
璇姑娘她……她怎么会喜欢我?”
易枫闻言,故作沉脸,哼了一声:“怎么不会?
你忘了去年冬夜那场大雪?
你小子贪杯,喝得酩酊大醉,硬是跑出营帐,一头栽进雪堆里睡死过去,若不是朱璇姑娘深夜出来寻柴火,恰巧撞见你,你这条小命,怕是早就冻成冰坨子了!”
这话一出,赵羽脸上的红晕更甚,当年的狼狈景象,瞬间涌上心头。
那夜雪下得极大,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他跟着兄弟们痛饮,一时贪杯,喝得晕头转向,只觉得胸中豪气干云,谁知冷风一吹,酒劲上头,他竟一头栽在营帐外的雪堆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那雪有多冷,他如今回想起来,还觉得骨头缝里透着寒气。
他只记得迷迷糊糊间,有一双柔软的手,费力地将他从雪堆里拖出来,还有温热的姜汤,一点点灌进他的喉咙里。
他半睁着眼睛,只看到昏黄的油灯下,朱璇那张冻得通红的脸,还有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眸。
后来他才知道,朱璇为了救他,在雪地里来回跑了好几趟,先是把他拖到附近的暖棚里,又跑回女眷营帐取了棉被和姜汤,守了他整整一夜,自己却冻得发起高烧。
自那以后,两人之间的气氛,便悄然变了味。
他练兵归来,总能看到朱璇站在营帐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茶水;他身上添了新伤,她总会默默送来药膏,低着头,轻声叮嘱他“按时涂抹”;就连他随口说的一句“想吃家乡的炊饼”,隔几日,便能在帐内看到一篮热气腾腾的炊饼。
这些细碎的点滴,赵羽都记在心里,只是他素来粗枝大叶,又碍于对方的身份,便一直将那份悸动藏在心底。
易枫看着赵羽这副窘迫模样,笑得更欢了:“怎么?
被我说中了?
你小子,平日里打仗倒是机灵,遇上这种事,怎么就这般迟钝?”
一旁的朱琏已是忍俊不禁,她抬手掩着嘴角,眉眼弯弯地看着赵羽,柔声笑道:“赵将军,你就别害羞了。
朱璇是我的堂妹,她的心思,我这个做姐姐的岂会看不出来?”
朱琏这话一出,帐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赵羽身上。
赵羽的脸,瞬间也红了大半,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抓着酒杯,一个劲儿地往嘴里灌酒。
朱琏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浓,柔声继续说道:“当年靖康之变,我与阿璇一同被俘北迁,一路上吃尽了苦头,相依为命。
后来侥幸被你们救下,阿璇便常与我说起你。
她说赵将军为人豪爽正直,作战勇猛,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儿。”
“尤其是那日她救你于雪堆之中,你昏迷时,还紧紧抓着她的手,嘴里念叨着‘别丢下我’。”
朱琏的声音温柔婉转,带着几分打趣,“自那以后,阿璇便常常望着你的营帐方向发呆,夜里也会悄悄跟我说起你的事。
她虽是女子,却也有着不输男儿的志气,只是碍于自己的身份,一直羞于启齿罢了。”
赵羽听着朱琏的话,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朱璇的模样。
那是个眉眼温婉,却又带着几分倔强的女子。
初见时,她身陷囹圄,却依旧挺直着脊梁,不肯向金人低头;后来在军营中,她常常跟着女眷们一起缝补衣物,救治伤员,手脚麻利,待人温和;那日她守着他一夜,醒来时,眼尾的红痕还未褪去,见他醒了,却只是浅浅一笑,轻声道“醒了就好”。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赵羽的心头,忽然泛起一阵异样的情愫,脸上的红晕,也渐渐从窘迫变成了几分羞涩的欢喜。
帐内的气氛,此刻已是越发的融洽。
张奈何看着赵羽这副模样,也终于缓过神来,他放下酒杯,挑眉看着赵羽,笑着打趣道:“怎么?
赵羽,你也有脸红的时候?
方才你可不是这么打趣我的!”
赵羽抬眸瞪了他一眼,却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脸上的笑容,竟带着几分憨态:“谁说我脸红了?
我这是喝酒喝的!”
这话一出,帐内众人皆是哄堂大笑。
朱琏笑得眉眼弯弯,赵福金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清冷的眉眼间,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邢秉懿更是抱着易枫的胳膊,笑得前仰后合。
易枫看着眼前这副热闹的景象,心头满是欣慰。
他端起酒杯,朝着赵羽和张奈何遥遥一举,朗声说道:“好了,玩笑归玩笑。
但我要说的是,你们二人皆是我过命的兄弟,跟着我出生入死,九死一生,我自然盼着你们能得偿所愿,觅得良人,往后安稳度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奈何身上,语气诚恳:“奈何,赵玉盘虽是前朝公主,却也是个苦命人。
她在金国受尽了苦楚,却依旧心存大义,那日你砍死完颜宗磐,她亦是亲手刺了那狗贼数刀,可见其性情刚烈。
她对你的心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若是也有意,便莫要辜负了人家。”
随即,易枫又看向赵羽,语气温和:“赵羽,朱璇姑娘温柔贤淑,性情坚韧,对你的心意,亦是天地可鉴。
你若是喜欢,便主动些,莫要让姑娘家等得太久。
雪中相救的情分,本就该好好珍惜。”
张奈何和赵羽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羞赧,却也有着几分坚定。
张奈何沉吟片刻,抬起头,看向易枫,郑重其事地拱手道:“首领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数。
待天下太平之日,我定会给玉盘一个交代,护她一世安稳。”
赵羽也挺直了脊梁,脸上的憨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郑重,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掷地有声道:“首领所言极是!
待收复失地,我便向璇姑娘提亲!
此生定不负她雪中救命之恩,更不负她一片深情!”
两人的话音落下,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朱琏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欣慰,赵福金也微微颔首,邢秉懿更是拍着手,笑得格外开心。
易枫看着两人这般模样,不由得开怀大笑,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朗声道:“好!
好一个定不负她!
待他日你们大婚,我定当亲自为你们主婚,咱们痛饮三日三夜,不醉不归!”
“好!”
赵羽和张奈何异口同声地应道,随即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几分辛辣,却也透着几分暖意。
帐外的风雪依旧凛冽,帐内的炭火却越烧越旺,映着众人脸上的笑容,格外温暖。
朱琏靠在易枫的身侧,看着眼前这副其乐融融的景象,唇角的笑意温柔而绵长。
她知道,待到天下太平之日,不仅是易枫和她们三人,赵羽和朱璇,张奈何和赵玉盘,都能寻得一处安稳之地,过上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寻常日子。
那一日,或许还很遥远,或许还要历经无数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但只要众人的心在一起,只要心中的那份期许不曾熄灭,便总有一日,能守得云开见月明,迎来那山河无恙,人间安暖的太平盛世。
烛火摇曳,映着满室的温情,帐外的风雪,仿佛也在这暖意中,渐渐温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