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岩见状,并未多言,只是默默坐回原位,拿起笔继续批复文书。
屋内只剩下夏明林笔尖在纸上急促摩擦的沙沙声。
他先是画了几个形状怪异的器皿,紧接着又在空白处写下一连串名目:
汞、纯硝石、绿矾油(又称浓硫酸)、酒精、砒霜、虫胶、精炼硫磺、木炭粉。
直到把脑子里这点东西全倒出来,夏明林才停笔,将墨迹未干的图纸直接推到了李岩面前。
“图上画的是蒸馏器和气罐,找最好的窑口去烧。”
夏明林指节点了点纸面上的字迹:“还有这上面列的材料,你让人去收集,越多越好。”
李岩双手接过图纸,看着上面罗列的材料和器皿草图,点了点头,将纸张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随后,十余日转瞬即逝。
暖房的田垄间,土豆早已入土,宋应星每日守在地头记录地温水气,几乎住在了里面。
校场上,扩招的定辽军已度过新兵期,正式开始轮换站岗巡逻,但操练依旧照常进行,只循序渐进,慢慢加深强度。
与此同时,城里城外的药铺与矿坑被搜刮一空,几大车的硫磺、硝石与绿矾油尽数运入仓库。
沈阳城外,浑河畔,
一片乱石滩被逐日军清理出来,每隔几十步便立着一块“禁火”、“禁入”的木牌。
几座土坯房错落分布。
外围的几间库房,墙体夯得极厚,屋顶铺着防火陶瓦,专用来存放硫磺、硝石等易燃之物,足以抵御风雪与火患。
唯独靠近河岸的一间独立土房,构造截然不同。
它的四面墙体同样厚实坚固,屋顶却去掉了瓦片,覆着一层薄薄的铁皮。
这顶盖并未与墙体钉死,只是做了简单的卡扣。
一旦屋内发生炸膛或爆燃,铁顶便会像掀锅盖一般瞬间崩飞,宣泄压力,不会震塌四面土墙将人活埋。
此刻,这间土房门窗大开,寒风呼啸而入,卷走屋内的酸腐气味。
屋内没有多余的杂物,只有中央砌着一张结实的土坯桌。
桌上固定着一只开口朝上的铁皮箱子,箱内填满了碎冰水,一口小号的白瓷缸浸泡在冰水中央。
夏明林穿着一件被浸透的布面甲站在土坯桌前,右手握着一根长柄小瓷勺,从一旁盛放着提纯烧酒的瓷罐中舀起少许,小心翼翼地伸到铁箱上方。
他动作慢到了极点,将勺中的烧酒一滴一滴地、缓慢地滴入冰镇中的白瓷缸内。
随着酒液落下,杯中原本平静的酸液瞬间翻滚,冒出大量气泡,杯底逐渐析出一层灰白色的潮湿沉淀。
这是雷汞的雏形,也是引爆定装火药的关键。这东西反应极快,稍有不慎便会失控爆炸。
待杯中不再冒泡,反应平稳后,夏明林开始进行最关键的过滤与洗涤。
他将白瓷缸取出,小心地将混合物倒入早已架在废液罐上的陶瓷漏斗中。
漏斗内铺着多层致密的细棉布,酸液顺着漏斗颈缓缓滤下,灰白色的潮湿泥状物被截留在了棉布之上。
紧接着,他取来另一壶冰镇好的纯净蒸馏水,从漏斗上方边缘开始,一圈圈地缓慢淋洗。
冰水渗过棉布,带走残留的酸性。如此反复冲洗了数次,直到流下的水清澈透明。
夏明林拿起一根干净的银筷子,轻轻触碰了一下刚滤出的洗涤水,见银筷表面未变黑,这才确信酸已洗净。
直到这一步做完,夏明林的神色才舒展开来。
他低下头,仔细端详漏斗棉布上的那些湿润颗粒。
虽然还未干,但这批成品的卖相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此前他试过十几次,弄出来的东西要么色泽发黄、发灰,甚至混杂着黑斑,要么结块大小不一。
那种残次品极不稳定,哪怕轻微震动都可能引发爆炸,根本没法做引信。
而眼前这一捧,颗粒均匀,颜色纯白无瑕。这才是合格的雷汞。
夏明林心头一松,脸上露出了笑意。
这半个月的冒险总算有了回报。
这玩意儿凶险异常,旁人操作稍有不慎便是个死,也只有他仗着实力够强、反应够快,才敢独自一人反复试错,硬是把这最稳定的配比给试了出来。
他心情颇佳地将包裹着雷汞的棉布,平铺在木盘中,盖上湿布,锁入一旁的阴干匣内。
收拾停当,夏明林推门而出。
刚走出警戒线,一名早已等候多时的亲卫立刻迎了上来,抱拳道:
“将军,南下的兄弟们回来了!人已安顿在沈阳皇宫的偏殿,正等着您呢。”
夏明林眼神一亮,解开身上的布面甲,随手扔给一旁看守的逐日军,朗声道:“走,我们去看看这些大才。”
一行人穿过街道,直入皇宫。
到了崇政殿旁的偏殿外,夏明林翻身下马,大步跨过门槛。
皇宫偏殿内,气氛有些微妙。
四把椅子分列两旁,茶水热气腾腾,但厅内众人的状态却截然不同。
左手边坐着两人。
一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瘦削,双手骨节粗大,这是薄珏;
另一人三十出头,目光炯炯,正好奇地打量着厅内陈设,这是焦勖。
两人虽满面风尘,但神色间多是期待与兴奋,并未有被强迫之感。
右手边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王徵。
他虽面带倦容,手中拄着拐杖,但腰背挺得笔直,身旁还放着两个装满书籍图册的藤箱。
唯独徵下首的另一张椅子上,两个逐日军一左一右,像把守犯人一般按着一个人。
那人六十多岁年纪,身上穿着件体面的绸缎直裰,但这衣服此刻已被扯破了袖口,上面还沾着草屑。
他虽已被松绑,但整个人气得胡子乱颤,正指着那两名逐日军破口大骂:
“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
老夫乃朝廷命官,虽已致仕,亦有功名在身!
尔等丘八,竟敢将老夫塞入马车,一路颠簸数千里至此!
这是绑架!是造反!”
夏明林迈步跨过门槛,恰好听到这句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