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码头之夜的喧嚣与陆闻野决绝的背影，如同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在顾溟的心头。
他拒绝了孤觞“找个地方喝一杯，庆祝这场好戏”的提议，独自一人，如同游魂般在城市边缘的阴影地带徘徊。
破晓前的城市最是寒冷，雾气弥漫在空旷的街道和废弃的楼宇之间，一如他此刻内心的迷茫与冰冷刺骨的自我厌恶。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往的片段。
胡尚锋沉稳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力量是工具，重要的是握工具的人。别让工具反过来控制了你。” 那时他觉得这是束缚，是怯懦。
刘瑞那带着担忧和义愤的咋呼声：“老顾，你可千万别信他的鬼话！我感觉他跟那些灾魇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时他只觉聒噪，是阻碍。
姜砚知冷静理性的分析，透过镜片投来的审视目光：“有时候，最快的路，往往通向最深的悬崖。” 他曾不屑一顾，认为那是庸人的畏惧。
甚至……还有汐月。
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容，默默关心他的女孩，她发送的匿名警告，她欲言又止的担忧……那份纯粹的温暖，与他从孤觞那里获得的、混合着痛苦与掌控感的冰冷力量，形成了如此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我到底……在追求什么？”顾溟停下脚步，靠在一面冰冷斑驳的墙壁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尚未透出晨曦的天空，喃喃自语。
孤觞赋予的力量确实强大，那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感觉也曾让他短暂地沉迷。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洞，是与过往一切的割裂，是一种仿佛连自己都快要认不出自己的陌生感。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夹杂着恐惧与绝望的尖叫声，伴随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熟悉的污秽能量波动，从不远处的一个小型开放式公园里传来。
顾溟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地，收敛气息，迅速朝着声音来源潜行而去。
公园深处，一盏老旧路灯投下昏黄而摇曳的光圈，光圈之下，一幕令人心悸的场景正在上演。
一只形态如同扭曲的阴影、散发着令人作呕精神污染波动的低级灾魇——一只“低语影魔”，正用它无形的触须缠绕着一对看似是深夜散步的情侣。
那年轻男子将女友死死护在身后，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因为直视了灾魇那扭曲的本质而剧烈颤抖，布满了血丝，嘴唇哆嗦着，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显然精神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而他身后的女子，则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目光呆滞，连哭喊都发不出来，只是无声地流着泪，身体剧烈颤抖。
“不……不要过来……怪物……都是怪物……”男子胡言乱语着，精神防线正在彻底瓦解。
那影魔似乎很享受这种折磨猎物的过程，发出一种如同指甲刮擦玻璃般的、直刺灵魂的低语声，更加浓烈的精神污染如同潮水般涌向那对情侣。
看到这一幕，顾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权衡利弊，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本能，驱使着他瞬间出手。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射出！右手在身前急速虚握，灵智奔涌，【心绪穿刺之视】的卡片瞬间在他掌心凝聚、压缩、然后轰然破碎。
一股尖锐而无形的精神冲击，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断了影魔施加在那对情侣身上的精神污染通道！
“嘶——！”影魔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嘶，猛地转向顾溟这个不速之客。
几乎在同时，顾溟左手抬起，另一张边缘流淌着透明涟漪的卡片——【偏折力场】——凝聚、破碎。
一股无形的力场瞬间展开，恰到好处地挡下了影魔因愤怒而甩出的、一道带着腐蚀性能量的阴影鞭挞。
他没有使用孤觞教导的那些更具破坏性、更倾向于折磨和碾压对手的运用方式。
此刻的他，下意识地选择了胡尚锋曾经教导的、也是最效率、最稳妥的应对策略——打断精神污染，防御物理攻击，然后……净化。
在【偏折力场】阻挡攻击的瞬间，顾溟眼中【瞥见之视】的微光已然亮起，瞬间锁定了影魔那团混乱污秽的核心。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灵智凝聚，引导着净化性的力量，如同精准的射线，直接贯入那核心之中。
“噗——”
如同气泡破裂的轻响，那只低语影魔连惨叫都没能再发出一声，扭曲的身形骤然僵住，随即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般，迅速消融、瓦解，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昏黄的灯光下，只留下一丝淡淡的焦糊味。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开始，又迅速结束。
公园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对情侣粗重而惊恐的喘息，以及女子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的啜泣。
顾溟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看着眼前的景象。
灾魇虽然被净化了，但后果已然造成。那个为了保护女友而直面恐惧的男子，此刻眼神彻底涣散，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嘴里反复念叨着“眼睛……好多眼睛……怪物……”，显然陷入了深度的精神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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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女子，虽然性命无虞，但也目光呆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一部分，只是本能地靠近她的男友，却无法给予任何有效的安慰。
看着他们这副模样，顾溟想起了胡尚锋曾经严肃告诫过他的话：“普通人遭遇灾魇，轻则精神恍惚数日，记忆混乱。
重则……直接心智崩溃，沦为行尸走肉，甚至死亡！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站在他们前面！这就是守护的意义！”
他以前或许听过，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直观、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这番话的重量，以及灾魇对毫无抵抗能力的普通人而言，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守护”这两个字，第一次如此沉重而真实地砸在他的心上。
这次未经任何思考、纯粹出于本能的救援行动，如同一声洪钟，在他混乱而冰冷的内心世界中敲响。
又像是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冷水，从头到脚将他浇得透心凉！
他追求力量，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像孤觞那样，凌驾于他人之上，享受支配与毁灭的快感吗？
还是为了……像刚才那样，在无辜者遭受威胁时，有能力站出来，将那污秽与危险挡在身前？
答案，在这一刻清晰得如同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光。
他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追求力量的根本目的，从未改变——是为了保护。
保护那些他在乎的人，保护那些无力对抗黑暗的普通人。
而孤觞所指引的那条充满力量却冰冷空洞的道路，只会让他离这个初衷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会厌恶的怪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净化灾魇时，那灵智流转的温热。
这与用力量去碾压、去恐吓他人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天际边缘，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黎明即将到来。
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要过去了。
顾溟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而新鲜的空气，眼中长时间的迷茫与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清明与坚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对依旧沉浸在恐惧余韵中的情侣，知道后续会有蚀光会的善后小组来处理。
他没有再停留，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他的方向明确而坚定——朝着蚀光会据点的方向，朝着那个他曾经离开，或许……也是他应该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