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生机场如同一层柔韧而温暖的水膜,静静笼罩着方圆两丈之地,将绝对的黑暗与无声的威胁隔绝在外。场内的光线均匀而稳定,虽不耀眼,却足以驱散人心底的阴霾,映亮岩壁粗粝的纹理和地面上残留的战斗痕迹。空气里流淌着被净化后的、微弱的草木清气与土石醇厚,每一次呼吸虽仍带不来多少灵气滋养,却至少不再有那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污浊与窒息感。
营地内,寂静被一种缓慢而有序的忙碌所取代。
慕容衡靠坐在岩壁下,双目微阖,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抹因过度消耗而生的痛苦褶皱已舒展了些许。他不再试图运转功法汲取那稀薄到可怜的灵气,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地煞镇岳功》最本源的温养法门之中。此法不假外求,只激发肉身深处最根本的生机潜力,如同冬眠的动物消耗自身脂肪,缓慢修复着千疮百孔的经脉与枯竭的丹田。过程缓慢至极,且会进一步消耗本就虚弱的元气,但在此等绝灵环境下,这是唯一能维持伤势不恶化、甚至有望点滴复原的笨办法。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绵长轻浅,胸膛几乎不见起伏,整个人如同与身后冰冷的岩石融为一体,唯有眉心间一丝若隐若现的淡金色光晕,显示着他功法运转未停,且与脚下地脉、与营地中央的玄藤嫩芽保持着那缕微弱的意念联系。
陈锋没有休息。尽管剑气枯竭、识海空虚带来的阵阵眩晕不断袭来,他仍强撑着,开始执行慕容衡交代的探查任务。他没有冒然走出生机场的范围,而是沿着光芒的边缘,以手代眼,以残存的神识为触须,一寸一寸地探查着内侧的岩壁与地面。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重伤未愈之人的滞涩,但异常专注。手指抚过冰冷粗糙的岩面,感受着每一道天然沟壑的走向,每一处细微凸起的硬度。神识虽弱,却凝练如丝,仔细分辨着岩石纹理中可能蕴藏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或人工痕迹。他先探查的是之前慕容衡发现古老刻痕的那片岩壁附近,试图查找是否还有其他类似的指引或信息。
赵明在一旁协助。他状态稍好,便负责用最节省的方式——以指尖凝聚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光,如同萤火——为陈锋照亮手边方寸之地,同时警剔地注意着四周,尤其是地面,防备可能突然钻出的袭击。他的眼神比之前沉稳了许多,少了几分徨恐,多了几分责任与专注。
王统领盘坐在玄藤嫩芽正下方不远处,那里是生机场内气息最温和醇厚之处。他依照慕容衡的吩咐,竭力压制着体内翻腾的气血与痛楚,尝试运转军中那门最粗浅、却也最扎实的《铁衣劲》基础呼吸法。此法重在固本培元,强健体魄,对灵气依赖极低。每一次悠长的吸气,他都试图引导周围那被嫩芽净化过的、微带暖意的气息入体,抚慰灼痛的五脏六腑;每一次缓慢的吐气,则努力将体内郁积的浊气与伤痛之意排出。过程艰难,收效甚微,但他面色沉毅,如同老树盘根,纹丝不动。韩老鬼躺在他身侧,依旧无声无息。
而营地中央,那截玄藤之种顶端的嫩芽,依旧温润晶莹,淡金色的光芒静静流转,维系着生机场的稳定。在吸收了之前那场“盛宴”转化而来的能量后,它似乎并未发生外表上的明显变化,只是那光芒的质地,仿佛更加内敛、更加“沉稳”了一些,少了几分初生时的稚嫩,多了些许扎根大地的厚重。
时间在无声的探索与缓慢的温养中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直沉默探查的陈锋,手指忽然在某处岩壁底部、一片被阴影遮盖的凹陷处停了下来。
“这里。”他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赵明立刻将指尖的微光凑近。只见那凹陷处的岩面,颜色比周围略深,质地也更加细腻,仿佛经过长期水流侵蚀或特殊能量浸润。而在其中心,紧贴着地面,有一道极其浅淡、几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的刻痕。那刻痕的型状,象是一个极其简化的、侧倒的“水滴”,尖头指向岩壁深处,尾部则连接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蜿蜒没入旁边一道岩石裂缝的极细凹线。
这图案与之前发现的箭头刻痕风格迥异,更加抽象,也更难发现。
陈锋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神识探向那“水滴”刻痕,并无反应。他又看向那连接的极细凹线,线痕太浅太细,神识难以追踪其去向。
“不是指引方向,更象是一种……标记,或者‘接口’?”陈锋低声分析,看向不远处的慕容衡。他知道城主正在深度温养,不宜轻易打扰。
就在这时,一直专注于呼吸调息的王统领,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一震。
并非因为伤势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感。
他修炼的《铁衣劲》虽是粗浅的外功筑基法门,却蕴含着一股沙场锤炼出的、炽烈而纯粹的气血阳刚之意。此刻,在他缓慢悠长的呼吸间,自身那微弱却精纯的气血之力,与身下岩层中隐约传来的、经过玄藤嫩芽净化的地脉温和气息,以及嫩芽本身散发出的、充满生机的淡金光芒,三者之间,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交互”。
仿佛他坚韧的生命力,与这片刚刚被净化的土地、与这株奇异的幼苗之间,搭建起了一座无形的、极其细微的桥梁。
他下意识地将一丝心神沉入这种交互之中。没有主动引导,只是去“感受”。
下一刻,他“看”到(或者说感应到)了一幅极其模糊的画面:以他自身为原点,丝丝缕缕淡红色的气血微光(像征他的生命力)缓缓下沉,融入身下的岩层,与岩层中流淌的淡金色、淡黄色光流(净化后的地脉与生机)交汇。这些交汇的光流并未散逸,而是如同受到吸引,缓缓朝着一个方向流淌——正是那玄藤嫩芽扎根的深处。
而在那深处,他模糊地感知到,除了那温润的嫩芽主体,似乎还存在着另一个极其微弱、近乎虚无的“存在”,它如同一个沉默的“中转站”或“调节器”,默默接收、梳理着这些来自不同源头(地脉、嫩芽、甚至包括他自身气血)的细微能量流,使其更加和谐地融入嫩芽的成长脉络之中……
那是……杨凡道友残存的意识?
王统领心头剧震,猛地从那种玄妙的感应中脱离出来,呼吸顿时紊乱,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又白了几分。
“王统领?”赵明担忧地望过来。
“没……没事。”王统领摆摆手,压下咳嗽,眼中却闪过惊疑不定的光芒。他不敢确定刚才的感应是真实还是虚弱下的幻觉,但那种“连接”感,却异常清淅。
就在王统领这边发生微妙感应,陈锋发现新刻痕的同时——
一直静静维持生机场的玄藤嫩芽,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触动。
嫩芽顶端那温润的光芒,极其轻微地、如同呼吸般“涨落”了一下。紧接着,一缕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淅、都要“主动”的意念波动,从那嫩芽深处,顺着慕容衡一直维持的那缕意念联系,传递了过来。
波动依然没有形成完整的语言或画面,却蕴含着更明确的“情绪”与“指向性”。
那是一种懵懂的“好奇”与“探索”欲,混合着一丝微弱的“满足”感(似乎对之前吸收的不同性质能量感到“有趣”),以及一道清淅的“指向”——它所“指”的方向,赫然与陈锋刚刚发现的、那“水滴”刻痕尖端所指的岩壁深处,以及那极细凹线蜿蜒没入的裂缝方向,隐隐重合!
仿佛嫩芽内部的意识(杨凡),在吸收了多种能量、并与周围环境(包括王统领的气血)产生交互后,其感知能力得到了提升,开始能够更清淅地“感应”到周围环境中某些特殊的“节点”或“脉络”,并对它们产生了兴趣!
几乎就在嫩芽传来这波动的同时,慕容衡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他一直维持的意念联系让他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变化。他并未立刻从深度温养中完全退出,而是分出一丝心神,仔细体会着嫩芽传来的波动,并将其与陈锋的发现、王统领方才的异常感应迅速联系起来。
一个推测逐渐成形:这玄藤嫩芽(或者说其内部的杨凡意识),或许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净化与能量转化内核。它可能正在以一种缓慢的、本能的方式,“学习”和“适应”这个环境,并开始尝试“感知”和“理解”周围的地脉网络结构。那些古老的刻痕、特殊的地脉节点(如灵窍)、甚至可能存在的其他遗迹,或许正是它“感知”和“感兴趣”的对象!
这为他们探索此地、查找资源、甚至破解地枢宗遗留的谜题,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潜在的“向导”!
然而,福兮祸所伏。
就在嫩芽的意识波动传出,其散发的生机与净化之力似乎因这微妙的“活跃”而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时——
岩洞深处,那片陈锋尚未探查到的、更加幽暗的角落,靠近岩洞顶部与一侧岩壁交接的阴影里,一丝极其隐晦、与之前那些蠕虫邪物截然不同的“脉动”,被轻轻触动了。
那脉动并非阴寒污秽,反而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与“沉寂”,仿佛沉睡了亿万载的岩石本身,在某种特定频率的生机波动撩拨下,无意识地“颤动”了一下。
没有恶意,没有贪婪,只有一种亘古的、冰冷的“存在感”。
但这“存在感”本身,就足以让所有感知到它的人,从灵魂深处泛起一股寒意。
慕容衡、陈锋、王统领,几乎同时心头一凛,警兆骤生!
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不是那些贪婪的地脉蠕虫。
是某种更深沉、更古老、或许也更难以理解的存在。
嫩芽带来的新希望与潜在指引,似乎也引来了新的、未知的变量。
探索的微光,不仅照亮了前路,也可能惊醒了沉睡在黑暗更深处的……某种东西。
慕容衡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疲惫未消,却已凝聚起全副的警剔与冷静。
他看向陈锋发现新刻痕的方向,又看了看嫩芽,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岩洞深处那片传来异常脉动的幽暗角落。
“计划不变,但……加快速度,加倍小心。”他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营地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陈锋,优先探查那‘水滴’刻痕指向的局域和裂缝,看能否与嫩芽的感应印证。赵明,协助警戒,尤其注意岩壁上方和深处阴影。”
他顿了顿,看向王统领:“王统领,你方才感应到了什么?可能与嫩芽或地下有关?”
王统领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模糊的感应和猜测说了出来。
慕容衡听罢,眼中精光一闪:“气血交互……意识梳理……果然如此。看来,我们每个人的力量属性,都可能对嫩芽及其内部的意识产生不同的‘催化’或‘共鸣’效果。这是好事,但也需谨慎,避免意外刺激。”
他最后看向那截嫩芽,意念中传递去安抚与肯定的情绪,同时追加了一道清淅的指引:“尝试感知那‘水滴’方向的细微能量流动,但不要主动吸引或触碰任何陌生存在,尤其避开……那个‘古老’的方向。”
嫩芽的光芒微微闪铄了一下,似乎在回应。
营地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希望与危机,如同光与影,在这片黑暗的深渊中,再次交织、缠绕。
微光下的探索,刚刚窥见一丝新的可能,便不得不面对更加深邃莫测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