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外头传来嘈杂声,婢女没拦住林远道,一路上都是林远道骂骂咧咧的声音。
韩夫人一早就知道柳晴晚要回京城的消息,特意嘱咐下人瞒着林远道。
他要是知道柳晴晚要回京城,指不定要怎么闹呢。
如今看来是瞒不住了。
罢了。
林远道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火气,一路撞开试图劝阻的下人,径直冲到了暖阁外。
“夫人,他……”守门的婢女话未说完,门便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
“你早知道她要回京?”林远道劈头就问。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让你去拦着?”韩巧转过身,“还是让你闹到萧衡那儿,把事情搅黄?”
林远道几步跨到她面前,手掌重重拍在妆台上,震得胭脂盒子跳了跳:“京城是什么地方?那是虎狼窝!她一个姑娘家,跟着萧衡回去,宁王那些人会放过她?”
“她不是一个人。”韩巧抬眼看他,“有萧衡护着。”
“萧衡?”林远道冷笑,“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拿什么护她?朝中多少人等着抓他的把柄,晴晚就是他现成的软肋!”
“所以她才更该回去。”韩巧站起身,与他对视,“留在北境就安全吗?郑铎盯着她,火药的事还没查清。她去京城,至少明面上是摄政王义妹,是户部官员。宁王要动她,也得掂量掂量。”
“掂量个屁!”林远道气得爆了粗口,“那些人什么手段你不知道?宫里那些腌臜事,她一个没经历过的小丫头扛得住?”
“远道,晴晚不是小孩子了。她在北境这两年,查账、理粮、应付郑铎,哪一样做得差了?她母亲能在宫里活下来,还把女儿平安送出来,你以为晴晚没遗传到那份心性和本事?”
林远道别开脸,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韩巧说得对,可心里那口气就是咽不下。
“我就是……”他声音哑了,“我就是觉得对不住婉儿。她就这么一个孩子,我没照顾好。”
“你照顾得很好。”韩巧握住他的手,那手还在微微发抖,“让她在北境站稳脚跟,让她有本事自保,她聪慧,刚回京城就给自己寻了萧衡这样的靠山。”
林远道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丑时。”韩巧松开手,走到窗边看了看,“萧衡安排了路线和护卫,我也打点好了沿途的接应。只要不出大意外,能平安到京城。”
“意外?”林远道眼神一厉,“宁王不会让她平安到的。”
“所以需要有人分散注意力。”韩巧转回身,“你明日去军营,陈继将军会大张旗鼓地整训西营,做出要清查军械库的架势。郑铎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他会把精力都放在你身上。”
“调虎离山?”林远道明白了,“那晴晚他们走哪条路?”
“你别问。”韩巧摇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林远道盯着她,忽然问:“你也去?”
韩巧顿了顿,点头:“他们先走,我半个月后到,我得进京一趟,看看林家那些旧关系还能不能用。顺便亲眼看看晴晚在京城到底什么处境。”
“太冒险了。”林远道皱眉。
“不冒险,怎么破局?”韩巧笑了笑,“西北的粮饷,林家的冤屈,还有霍庭将军的案子。桩桩件件,都得在京中解决。光靠萧衡一个人,不够。”
她走到妆台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扣,塞进林远道手里:“这个你收着。若我在京中有事,会让人带着信物来找你。到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
玉扣冰凉,上面刻着林家独有的云纹。林远道紧紧攥住,手背青筋凸起。
“一定要回来。”他哑声道。
“一定。”韩巧点头,又补充,“你也是。郑铎那条疯狗,逼急了真会咬人。查火药的事交给他们,你别亲自往前冲。”
“知道了。”林远道将玉扣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告诉晴晚万事小心。舅舅在西北,永远是她退路。”
说完,他大步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韩巧站在原地,看着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板,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她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长发。镜中的妇人眉眼沉静,鬓角却已有了几丝白发。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像棋盘上的棋子,身不由己,却还要拼尽全力,走好每一步。
窗外的阳光彻底亮了起来。
林远道离开后,屏退了左右,回前院书房,打开暗格,这暗格极其隐蔽,有三层机关,之前柳晴晚他们从密道逃出北河城的机关,只是第一道,也是他用来迷惑外人弄的假象。
那里没有栽种任何花木,只有光秃秃的石板地,和一间以特殊石材垒砌而成的屋子。
即便是盛夏,走进这里也能感到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林远道走到棺椁前,停下脚步,缓缓伸出手,隔着冰冷刺骨的玄冰盖,抚过轮廓。
“婉儿。我来看你了。”
“晴晚,要回京城了。”他继续说着,独自呓语,“跟着萧衡回去。我知道,你若是还在,定会反对。京城那个地方。吃掉了你,我怎么敢再放她回去?”
“可我拦不住。韩巧说得对,那丫头长大了,有她自己的主意,有她必须要走的路。”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低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当年护不住你,如今……也护不住你的女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往那虎狼窝里跳。”
林远道就这样看着她,发丝乱了,“婉儿,我一定会找到镇魂铃,找到复活你的办法。”
不管它在天涯海角,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找到。
他记得那个传说。在北境最古老的部族口耳相传的故事里,镇魂铃是沟通生死的神器,能凝聚消散的魂魄,唤醒长眠的逝者。
林远道从书房出来,瞧见陆岑远正在书房等他。
“主上,镇魂铃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