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之水翻涌如沸。
那道从水柱中浮现的身影缓缓站起,踏着漆黑的水面走向岸边。每走一步,潭水便冻结一寸,待他踏上岸边时,身后已留下一条冰径。
云隐看清了来者的面容——那是一名中年男子,面容枯槁如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眸惨白如雾。他身着破烂的玄色道袍,胸前绣着模糊的星图纹样,此刻已被潭水泡得褪色。
更诡异的是,这人的手脚皆被粗重的铁链锁着,锁链另一端没入寒潭深处。铁链上刻满细密的符文,此刻正泛着暗红光芒,仿佛被某种力量激活。
“青霄……剑……”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二十三年了……终于……等到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向云隐怀中的剑。
云隐怀中青霄剑震动得更加剧烈,剑鞘几乎要脱手而出。左胸的噬剑咒印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七星锁魂针的效果正在飞速消退。
“你是谁?”云隐握紧剑柄,强压下剑的异动。
“贫道……凌霄子。”那人惨白的眼眸转动,“或者说……贫道曾是凌霄子。”
凌霄子?!
云隐瞳孔骤缩。顾清提到过这个名字——二十三年前失踪的前朝宫廷首席炼丹师,御药园的设计者,寒潭阵法的布置者。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被铁链锁在寒潭深处?
“你……”云隐话未说完,四周合围的“侍卫”已逼近至三丈之内。
八人,分站八卦方位,手中兵刃各异,但气息同出一源——影楼特有的阴冷内劲。为首者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中托着一枚紫黑色令牌。
“云少侠,别来无恙。”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紫煞司命大人托咱家带句话:交出青霄剑,留你全尸。”
云隐目光扫过八人,心中迅速评估:八人皆是一流高手,为首太监气息深沉,至少是司命级。自己身中噬剑咒,功力只剩五成,硬拼绝无胜算。
必须速战速决。
“凌霄子前辈,”云隐忽然转身,对那道袍男子抱拳,“若晚辈所料不差,困住前辈的这‘九幽锁魂链’,需以至阳之血方能解开。而青霄剑饮血开锋时,恰是至阳之血。”
凌霄子惨白的眼眸微微一动:“你如何得知?”
“猜的。”云隐淡淡道,“影楼既在此设伏,必是早知前辈被困。他们不救你,反而放任你在此二十三年,只有一个可能——他们需要你守住寒潭下的东西。而解开锁链的方法,他们也知道,但不愿用,或不能用。”
太监脸色微变:“胡言乱语!动手!”
八人同时扑上。
云隐不退反进,青霄剑铮然出鞘!
剑光如青虹贯日,照亮寒潭。那一瞬间,凌霄子惨白的眼中竟闪过一丝异彩。
剑锋划过,却不是攻向八人,而是斩向自己左臂!
鲜血飞溅,溅上青霄剑身。剑身嗡鸣,青光大盛,竟将鲜血尽数吸收。同时,几滴血珠落在锁链符文上——
“滋啦!”
锁链上的暗红符文骤然转亮,发出灼烧之声。凌霄子浑身剧震,铁链寸寸崩裂!
“你……”太监惊怒交加,“你竟敢——”
凌霄子仰天长啸。
啸声如龙吟,震得寒潭水浪冲天。他周身黑气翻涌,惨白的眼眸渐渐转为正常人的瞳色,枯槁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
“二十三年……二十三年了!”凌霄子抬手一招,寒潭中飞出一柄古朴长剑,落入他手中,“影楼的小崽子们,当年你们楼主趁贫道炼丹虚弱,以九幽链困我于此,今日该还债了!”
剑光一闪。
为首太监咽喉已多了一道血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缓缓倒下。
余下七人骇然后退,但凌霄子身形如鬼魅,剑随身走,七个起落间,七人皆喉间溅血,倒地毙命。
干净利落,无一合之敌。
云隐按住左臂伤口,面色苍白。刚才那一剑自伤,已牵动噬剑咒,此刻胸口如被万蚁啃噬,痛入骨髓。
凌霄子收剑,转身看向云隐,目光复杂:“小子,你可知刚才做了什么?至阳之血破九幽链,贫道是自由了,但你体内的噬剑咒已被彻底激活。若无解咒之法,三日之内,你必被剑气反噬而亡。”
“知道。”云隐从怀中取出玉盒,“所以我来采噬咒花。”
凌霄子看到玉盒中的苍白小花,摇了摇头:“不够。噬咒花只能压制,不能根除。真正的解咒之法,在寒潭之下。”
他指向漆黑潭水:“当年贫道在此炼丹,偶然发现潭底有前朝遗刻,记载着‘剑咒相生’之术。青霄剑与噬剑咒本是一体两面,咒既种下,唯有彻底炼化剑灵,方能解咒。但这需要……”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寒潭异动!”
“快!包围此地!”
真正的宫中禁军赶来了。
凌霄子皱眉:“禁军统领秦岳是曹瑾的人,若被他发现贫道脱困,必会下杀手。”他看向云隐,“小子,跟贫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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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抓住云隐肩膀,纵身跃入寒潭。
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淹没两人。云隐屏息,任由凌霄子拖着向下潜去。潭水极深,越往下越暗,温度却反常地回升。
约莫下潜十丈,潭壁一侧出现一个洞口,隐约有微光透出。
两人钻入洞中,浮出水面,竟是一处水下石窟。石窟干燥,空气流通,壁上镶嵌着夜明珠,照亮四周。
洞窟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身刻满星辰图案。炉旁散落着一些古籍和玉简。
“这是贫道当年的秘密丹室。”凌霄子点燃壁上的油灯,“二十三年来,影楼的人只敢在潭上守着,不敢下来——他们怕贫道,也怕这潭底的东西。”
云隐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石壁的刻纹上。那是密密麻麻的古篆,记录着某种秘术。
“前朝剑冢的记载。”凌霄子抚摸着刻纹,“两百年前,大炎朝覆灭时,最后一任国师将九柄神兵封入剑冢,每柄剑都附有炼化之法。青霄剑位列第三,其炼化之法,需以持剑者心血为引,辅以三味奇药,在极寒或极热之地淬炼四十九日,方可人剑合一,咒印自解。”
他转身看向云隐:“噬咒花是其一。另外两味,一味是‘龙血藤’,生长在皇宫地底温泉;另一味是‘凤栖木’,唯太后寝宫昭阳宫的千年梧桐树上有。”
云隐心头一沉。
龙血藤在皇宫地底,那是禁地中的禁地。凤栖木在昭阳宫,太后居所,守卫森严。
“三日之内,集齐三味药,在此地开炉炼丹。”凌霄子盯着云隐,“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但贫道要提醒你——炼化过程中,剑灵会反噬,你会经历九重痛苦,意志稍弱,便是魂飞魄散。”
洞外传来隐约的入水声。
有人下来了。
凌霄子面色一冷:“来得真快。”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塞给云隐,“这是丹室的禁制符钥。贫道去引开他们,你趁机离开。记住,子时之前必须回到昭阳宫偏殿,否则顾清那边会有麻烦。”
“前辈你——”
“贫道困了二十三年,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凌霄子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影楼欠我的,今日先收些利息。”
他纵身跃入水中,剑光一闪,外面传来惊呼和兵刃相交之声。
云隐握紧玉符,迅速查看石台上的古籍。其中一卷羊皮书记载着完整的“青霄炼化术”,所需材料、步骤、禁忌,一一详列。
他快速记下,将关键几页撕下塞入怀中,又将石台上几瓶丹药收入药囊——都是凌霄子当年炼制的珍品,有疗伤、解毒、恢复功力之效。
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远,凌霄子成功引开了追兵。
云隐潜入水中,按原路返回。浮出寒潭时,岸边已空无一人,只有八具尸体和打斗痕迹。远处火光晃动,禁军正在搜山。
他辨认方向,朝西北角枯井暗道掠去。
左胸的咒印每时每刻都在剧痛,如有一把烧红的剑在体内搅动。七星锁魂针的效果已完全消失,噬剑咒正以比之前快数倍的速度侵蚀经脉。
必须尽快回去找顾清。
夜色如墨,御药园中火光点点,搜捕已经全面展开。
云隐如一道幽灵,在阴影中穿梭,避开一队队禁军。有两次几乎被发现,他躲进废弃的药炉,屏息等待巡逻队过去。
到达枯井时,已近子时。
他钻入井中,沿着湿滑的暗道返回。暗道内漆黑一片,只能凭记忆摸索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是昭阳宫偏殿后院的出口。
推开暗门钻出,偏殿后窗依然开着。
云隐翻窗而入,落地时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云隐!”沈默疾步上前扶住他。
顾清正在查看丹炉,闻声转身,看到云隐苍白的脸色和左臂伤口,眉头紧皱:“你受伤了?噬咒花可采到?”
云隐点头,取出玉盒,又将怀中撕下的羊皮书页和玉符一并交给顾清:“寒潭之下有密室,凌霄子前辈未死,被困二十三年。这是他留下的炼化之术和丹室符钥。”
顾清迅速浏览书页,面色越来越凝重:“三味药……龙血藤、凤栖木、噬咒花……四十九日淬炼……这几乎不可能完成。”
“必须完成。”云隐按住胸口,额头冷汗涔涔,“咒印已全面激活,我只有三日。”
窗外传来脚步声。
顾清立刻将书页和玉符藏入袖中,示意云隐躺到小榻上。沈默迅速处理他左臂伤口,敷上草药,用布条包扎。
敲门声响起。
“顾先生,禁军搜宫,请开门接受查验。”是那老太监的声音。
顾清与沈默对视一眼,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十余名禁军,为首的是个面色冷峻的中年将领,身着麒麟铠甲,腰佩长剑——禁军副统领,赵无忌。
“赵将军,深夜到访,所为何事?”顾清平静问道。
“御药园发生命案,八名宫中侍卫被杀,疑有刺客潜入。”赵无忌目光扫过丹房,落在小榻上的云隐身上,“此人是谁?为何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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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药童阿云,方才协助老朽处理药材时,不慎被药刀划伤。”顾清从容应答,“我等整夜在此炼丹,未曾离开,殿外宫人可作证。”
赵无忌看向老太监,老太监躬身道:“回赵将军,顾先生三人确未离开偏殿。”
“搜。”赵无忌冷声道。
禁军入内搜查,翻看药材,检查丹炉,甚至掀开云隐的被褥查看伤口。一名禁军拿起云隐换下的湿衣——那是从寒潭返回时穿的,虽已半干,但仍能看出水渍。
“这衣服为何是湿的?”赵无忌目光如电。
沈默心下一紧。
顾清却神色不变:“方才阿云打翻水盆,弄湿了衣裳,老朽让他换了。将军若不信,可问值守宫人——他们送热水来时,应当看见了。”
老太监迟疑片刻,点头:“确有此事。”
赵无忌盯着云隐,又看看顾清,忽然道:“顾先生,太后有旨,请先生移步昭阳宫正殿,有要事相商。”
“现在?”顾清微怔。
“现在。”赵无忌侧身,“请。”
顾清看向沈默和云隐,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意:“你二人好生看守丹炉,不得有误。”
“是,先生。”
顾清随赵无忌离开,禁军也随之撤出,只留两名侍卫守在门外。
门关上,沈默立刻到窗边观察,确认无人偷听,才回到榻边:“云隐,究竟发生了什么?凌霄子是谁?那炼化之术……”
云隐简要将寒潭之事说了一遍。
沈默听得心惊:“龙血藤在皇宫地底,凤栖木在昭阳宫……这两处都是绝地。三日之内,如何取得?”
“只能冒险。”云隐撑起身子,“龙血藤我来想办法。凤栖木……昭阳宫的梧桐树在寝宫后院,今夜太后被惊动,守卫会更严。但也许,这也是机会。”
“什么意思?”
“太后深夜召见顾先生,必与寒潭异动有关。”云隐低声道,“若我所料不差,太后对影楼早有戒备,今夜之事,或许能让她下决心。我们若能取得太后信任……”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
三长两短。
沈默和云隐同时一怔——这是老槐茶馆的暗号。
推窗,一道黑影滑入,竟是王栓!
“栓子?你怎么进来的?”沈默压低声音。
王栓抹了把脸上的汗,气喘吁吁:“阿蓼姐用迷香放倒了后墙的两个侍卫,我从排水沟钻进来的。沈哥,云大哥,出大事了。”
“怎么了?”
“茶馆被围了。”王栓脸色发白,“半个时辰前,紫煞司命亲自带人包围老槐茶馆,铁柱哥和阿蓼姐拼死抵抗,让我从密道逃出来报信。铁柱哥说……说让咱们千万别回去,影楼已经知道咱们的身份了。”
云隐猛然坐起:“铁柱和阿蓼呢?”
“不知道……”王栓眼圈红了,“我逃出来时,听到打斗声……铁柱哥腿伤未愈,阿蓼姐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么多……”
沈默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影楼这是要斩草除根。老槐茶馆是他们在京城的唯一据点,一旦被毁,便断了后路。
“还有……”王栓从怀中取出一枚染血的铜钱,“这是在密道口捡到的,不是咱们的人的东西。”
云隐接过铜钱,瞳孔骤缩。
铜钱边缘刻着细小的纹路——那是宫中的标记。而这枚铜钱崭新,显然是近期流通的。
“宫中有影楼的内应,而且地位不低。”云隐沉声道,“能调动紫煞司命亲自出手,还能在宫中自由传递消息……”
三人沉默。
窗外,夜色深沉。
昭阳宫正殿的方向,隐约传来争执之声。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钟声响起——那是宫中紧急召集的警钟。
今夜,注定无眠。
而云隐胸口的噬剑咒,正随着每一次心跳,向心脏逼近一寸。
三日。
七十二个时辰。
取得两味几乎不可能取得的奇药,完成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炼化。
还要从影楼和宫中势力的围剿中,杀出一条生路。
云隐看向手中的青霄剑,剑身映出他苍白的脸。
剑灵在低鸣,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叹息。
这一局,赌的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