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阴尸。
王栓的声音在颤抖——这汉子跟铁柱闯荡江湖十余年,刀口舔血的事见过不少,但眼前这三具从沸腾温泉里爬出来的东西,已经超出了常理。
它们浑身焦黑,皮肉像是被岩浆烧灼过,裂开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如同地底流淌的熔岩。空洞的眼窝里没有眼球,只有两簇跳动的幽绿火焰。最诡异的是,它们走过的地方,石板地面竟然开始融化,留下冒着青烟的焦黑脚印。
“地火炼尸术……”紫煞司命的声音带着病态的兴奋,“将活人投入地火温泉,以秘法炼制四十九日,肉身不毁,反融地火入体。它们感觉不到疼痛,刀剑难伤,碰到即燃——沈默,王栓,本座给你们准备的这份大礼,可还满意?”
沈默短刀横在身前,刀锋映出池水赤红的光。他的目光迅速扫视洞窟:温泉池约五丈见方,龙血藤长在对岸石缝中,距离约三丈。紫煞司命站在池边正中,三具阴尸呈三角阵势缓缓逼近,封死了所有前进路线。
“栓子。”沈默声音压得极低,“左一右二,你引开右边两只,我冲左边。拿到龙血藤就撤,别恋战。”
王栓点头,右手从腰间抽出软剑——那是一柄细如柳叶的剑,平时缠在腰间当腰带,出鞘时嗡鸣如蛇信。
紫煞司命笑了:“想分工?太天真了。”
他手中令牌一挥,三具阴尸同时加速!它们的动作快得诡异,明明关节僵硬,却一步跨出近丈距离,带着灼热的气浪扑来。
王栓率先迎上右侧两具。软剑如灵蛇出洞,刺向第一具阴尸的眼窝——那里是唯一的弱点。但阴尸不闪不避,任凭剑尖刺入,幽绿的火焰顺着剑身蔓延而上!
王栓急忙撤剑,剑尖已经烧得通红。他一个翻滚避开阴尸的扑击,第二具阴尸已到面前,焦黑的手掌直掏心窝。
与此同时,沈默冲向左侧那具阴尸。他没有硬拼,而是在接近瞬间突然矮身,短刀划过地面,带起一片碎石砸向阴尸面门。阴尸抬手格挡,沈默趁机从它腋下钻过,直扑龙血藤!
“想得美!”紫煞司命冷哼一声,手中令牌紫光大盛。
温泉池水骤然炸开,第四具阴尸从池底冲出,拦在沈默面前!这一具比前三具更大,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结晶,像是岩浆冷却后形成的甲壳。
沈默急停,短刀在身前划出半圆护住要害。阴尸一拳砸来,他侧身避开,拳风擦过脸颊,火辣辣地疼——仅仅是擦过,皮肤就已经烫出水泡。
“沈哥小心!”王栓的惊呼传来。
沈默余光瞥见,王栓已经被两具阴尸逼到墙角,软剑断了半截,左臂衣袖焦黑一片,显然吃了亏。
不能再拖了。
沈默深吸一口气,将顾清给的提神药丸又吞下一粒。药力在体内炸开,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他甚至能看清阴尸身上每一条裂缝里流动的暗红光芒。
那些光芒……有规律。
每具阴尸胸口正中,都有一团特别明亮的光点,像是心脏的位置。而它们每次动作前,光点都会先闪烁一下。
是控制核心?
沈默没有时间验证。他忽然转身,不是冲向龙血藤,而是扑向温泉池!
“找死!”紫煞司命狞笑。
沈默在池边纵身一跃,不是跳进池水——那沸腾的温泉足以瞬间把人煮熟——而是脚尖点在池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借力再次跃起,凌空翻过第四具阴尸头顶,落在它身后。
阴尸转身,动作比之前慢了一拍。
果然,它们虽然强,但转向不灵活。
沈默不退反进,短刀直刺阴尸后背——不是要害,只是试探。刀尖刺入焦黑的皮肉,发出“嗤”的灼烧声,刀身瞬间烫得握不住。但他要的只是这一瞬间的接触。
刀身传来的触感……是硬的,像石头,但深处有东西在跳动。
就是那里。
沈默弃刀,双掌拍在阴尸后背,借力再次跃起,这次直扑紫煞司命!
擒贼先擒王。
紫煞司命显然没料到沈默敢直接冲他来,仓促间举起令牌格挡。沈默在空中变向,一脚踢在令牌侧面,另一脚踹向紫煞司命面门。
“砰!”
紫煞司命被踹得倒退三步,嘴角溢血。但他笑了,笑得更加疯狂:“你上当了。”
沈默落地瞬间,脸色骤变——他脚下的石板突然裂开,第五具阴尸破土而出,焦黑的手掌直接抓住了他的脚踝!
灼烧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沈默低头,看见自己的靴子已经开始冒烟,皮肉在融化。
“沈哥!”王栓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冲来,却被两具阴尸死死拦住。
紫煞司命擦去嘴角的血,缓步走近:“地火阴尸共有七具,三具在池中,三具在地底,还有一具……你猜在哪儿?”
他话音刚落,洞窟顶部的钟乳石突然炸裂,第六具阴尸从天而降,直砸沈默头顶!
绝境。
沈默的脚被死死抓住,头顶阴尸凌空扑下,紫煞司命在前,王栓被困——这是死局。
但就在这一瞬间,沈默脑中闪过凌霄子的话:“龙血藤长在温泉最深处,那里水温极高,常人难近。但你有青霄剑意护体,应该能撑一炷香时间。”
青霄剑意……云隐身上的剑意。
沈默闭上眼睛,不去看头顶扑来的阴尸,不去管脚踝的灼烧,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顾清的药力还在运转,感官被放大到极限。他回忆起云隐每次运剑时的气息,那种锋锐、凌厉、斩断一切的气势。
他不懂剑法,但他见过太多次。
云隐练剑时,青霄剑的嗡鸣。
云隐对敌时,剑锋划破空气的轨迹。
云隐重伤昏迷,仍不散的那缕剑意——
找到了。
沈默体内,有一缕极其微弱的青霄剑意。那是云隐为他疗伤时残留的,一直潜伏在经脉深处。此刻,在生死关头,在药力催动下,这缕剑意苏醒了。
他睁开眼。
眼中青光一闪。
抓住他脚踝的阴尸突然惨叫——不是人的惨叫,而是某种东西被撕裂的尖啸。它焦黑的手掌开始龟裂,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疯狂涌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破坏它。
沈默抬脚,挣脱了束缚。他脚踝的皮肉已经焦黑,但骨头没断。
头顶的阴尸已经扑到面前。
沈默没有躲,而是抬手,一指点向阴尸胸口那团最亮的光点。
指尖触碰到焦黑皮肉的瞬间,青光迸发。
“噗!”
像是戳破了一个装满岩浆的气囊,阴尸胸口炸开一个大洞,暗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落地即燃。阴尸的动作戛然而止,眼中的幽绿火焰熄灭,轰然倒地。
一具,解决。
紫煞司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可能……你怎么会青霄剑……”
沈默没给他说完的机会。他脚下一蹬,不顾脚踝的剧痛,再次扑向紫煞司命。这次他的目标很明确——那枚令牌。
紫煞司命慌忙后退,挥舞令牌想要召唤阴尸回防。但沈默更快,他在空中扭身避开一具扑来的阴尸,落地翻滚,短刀虽然烫得握不住,但他还有手。
右手五指如钩,直抓令牌。
紫煞司命急退,但沈默如影随形。两人在洞窟中追逐,阴尸跟在后面,却因为紫煞司命不断变换位置而不敢贸然攻击——它们似乎怕伤到主人。
“栓子!抢藤!”沈默大喝。
王栓瞬间明白。他不再与两具阴尸缠斗,而是转身冲向龙血藤。阴尸想要阻拦,但沈默突然改变方向,引着追他的那具阴尸撞向它们!
三具阴尸撞在一起,黑色液体飞溅,发出刺耳的嘶鸣。
王栓趁机冲到池边,伸手去摘龙血藤。但指尖刚触碰到藤蔓,一股灼热的气浪就从藤蔓上爆发,烫得他急忙缩手——龙血藤生长在沸泉边,本身也带着高温。
“用这个!”沈默在躲避紫煞司命的攻击间隙,将一样东西抛给王栓。
是那个装“醉春风”迷香的油纸包。
王栓瞬间明白。他撕开油纸包,将迷香粉末洒在龙血藤上——迷香遇热迅速挥发,形成一片白雾。龙血藤被白雾包裹,表面的高温竟然开始下降。
趁这机会,王栓快速摘下三株龙血藤,用衣襟包裹塞进怀里。
“到手了!”他大喊。
沈默闻言,不再与紫煞司命纠缠,转身就往外冲。王栓紧随其后。
“想走?!”紫煞司命暴怒,令牌紫光疯狂闪烁,“都给我留下!”
剩余的六具阴尸同时暴走,它们不再顾忌是否会伤到主人,疯了一样扑向出口,要将两人堵死在洞窟里。
出口就在十丈外,但六具阴尸已经封死了去路。
沈默急停,看向王栓:“还有多少迷香?”
“全用了!”
没时间了。
沈默咬牙,准备拼死一搏。但就在这时,洞窟外传来一声长啸——
“贫道来迟了!”
一道剑光破开洞口石壁,凌霄子如鬼魅般冲入洞窟。他浑身是血,道袍破烂不堪,胸前那道伤口深可见骨,但他手中的剑依然稳,剑意依然凌厉。
“凌霄子?!”紫煞司命脸色大变,“你怎么可能在这里——”
“贫道在宫里活了二十三年,什么地方没去过?”凌霄子惨白的眼眸扫过洞窟,看到沈默和王栓,又看到王栓怀中鼓起的衣襟,微微点头,“拿到就好。你们先走,贫道断后。”
“前辈,您受伤太重——”沈默急道。
“少废话!”凌霄子一剑斩退一具扑来的阴尸,“记住,回寒潭密室!那里有你们需要的一切!”
他转身,面对紫煞司命和六具阴尸,惨白的眼眸里涌出滔天杀意:“二十三年前的账,今夜该清算了。”
剑光再起,如青虹贯日。
沈默知道这不是犹豫的时候。他抓住王栓:“走!”
两人冲出洞窟,身后传来激烈的厮杀声、阴尸的嘶吼、紫煞司命的怒喝,还有凌霄子狂放的长笑。
“影楼的小崽子,当年你们困我二十三年,可曾想过今天?!”
沈默不敢回头,拉着王栓在狭窄的地道里狂奔。怀里的龙血藤散发着温热,带着奇异的药香。
他们冲出地道,回到假山入口。外面夜色深沉,但西北方向的火光更盛——凌霄子不只是烧了司礼监档案库,他似乎要把整个皇宫都点燃。
“快回偏殿!”沈默低喝。
两人在夜色中疾奔。路上遇到的禁军比之前更多,但所有人都往西北方向赶,无人注意这两个浑身焦黑、狼狈不堪的人。
回到偏殿后窗,沈默敲窗——三长两短。
窗立刻打开,顾清焦急的脸出现在窗口:“拿到了?”
沈默翻身进去,王栓紧随。顾清迅速关窗上闩。
“龙血藤……”沈默从王栓怀中取出衣襟包裹,小心展开。三株赤红藤蔓躺在布料上,叶片金黄,散发着温热和药香。
顾清眼睛一亮:“真是龙血藤!品相极好!”他小心接过,放在桌上仔细查看,又凑近闻了闻,“没错,至少生长了五十年以上,药效足够。”
“云隐怎么样了?”沈默急忙问。
顾清脸色一沉,带他走到暗格前。打开暗格,云隐躺在里面,脸色已经不只是苍白,而是透出一种死灰色。咒印的青光蔓延到了下颌,像是要爬满整张脸。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最多两个时辰。”顾清声音沉重,“必须立刻开始炼化。但凤栖木还没拿到——”
“凌霄子前辈让我们回寒潭密室。”沈默打断他,“他说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一切。”
顾清一怔:“寒潭密室?可那里已经被禁军包围了。”
“凌霄子前辈在宫中大闹,禁军主力都被引到西北方向了。”王栓喘着气说,“现在去寒潭,反而是最安全的时候。”
沈默点头:“栓子说得对。而且凌霄子前辈特意交代,必须回寒潭密室。他肯定有安排。”
顾清犹豫片刻,终于点头:“好。但怎么带云隐过去?他现在这样,移动都很危险。”
沈默看向王栓:“栓子,你还能撑吗?”
王栓咧嘴,扯动脸上的伤口:“死不了。”
“我背云隐,你掩护。”沈默转身去暗格里抱云隐,“顾先生,您带上所有需要的药材和工具。我们一刻钟后出发。”
顾清迅速收拾。他将龙血藤小心装进玉盒,又带上药囊、银针、几瓶丹药,还有从石台上撕下的羊皮书页和玉符。
沈默背起云隐。云隐很轻,轻得让人心慌。他的头无力地靠在沈默肩上,呼吸微弱如游丝。
“兄弟,撑住。”沈默低声说,“马上就能救你了。”
王栓推窗观察外面情况,回头做了个手势——安全。
三人翻窗而出,没入夜色。
去往御药园寒潭的路上,出乎意料地安静。偶尔有禁军小队匆匆跑过,都是往西北方向赶,无人注意这三个在阴影中移动的身影。
寒潭边,景象惨烈。
八具侍卫的尸体还在原地,但多了十几具新的——都是影楼杀手的装束。寒潭水已经重新冻结,冰面上残留着剑痕和血迹。显然,凌霄子在这里也有一场厮杀。
“没人。”王栓侦察后回报,“禁军都去追凌霄子前辈了,这里暂时安全。”
顾清走到寒潭边,取出玉符——那是凌霄子给的丹室禁制符钥。他将玉符按在冰面上,口中念念有词。
冰面开始融化,露出一个洞口,正是之前云隐和凌霄子出来的那条路。
“快进去。”顾清率先跳入。
沈默背着云隐紧随,王栓断后。三人进入水下通道,游了约十丈,浮出水面,再次来到那个水下石窟。
石窟里一切如旧,石台、丹炉、夜明珠。但石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段焦黑的木头,三尺来长,通体乌黑,但木质纹理间隐隐有金红色的脉络,像是凤凰的羽毛。
木头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凤栖木已取来,昭阳宫那株是假的。真正的凤栖木二十年前就被影楼调包,真品一直在贫道这里。三味药齐了,速开炉炼丹。丹方在石壁第三行刻文下,掀开石板可见。记住,炼丹需四十九日,但你们只有六个时辰——用‘九转逆时阵’,以青霄剑为阵眼,可加速时间流转。阵法布法在石板背面。贫道去也,勿念。——凌霄子”
沈默看完纸条,手在颤抖。
凌霄子……那个被囚二十三年的老道,在重伤之下,不仅为他们拖住紫煞司命和阴尸,还提前取来了凤栖木,安排好了一切。
顾清已经冲到石壁前,按照指示掀开第三行刻文下的石板。下面果然藏着一卷兽皮,展开是密密麻麻的丹方和阵法图。
“九转逆时阵……”顾清快速浏览,眼睛越来越亮,“真的可行!以青霄剑为时间锚点,以炼丹者的精血为燃料,可在阵中加速时间流转!阵中四十九日,阵外只需六个时辰!”
他猛地转身:“沈默,把云隐放在石台上。王栓,你去点亮四周所有油灯,按照兽皮上的方位图摆放。我要开始布阵了!”
三人立刻行动。
沈默小心地将云隐平放在石台上,从他怀中取出青霄剑。剑一离身,云隐的身体就剧烈抽搐起来,咒印的青光疯狂闪烁。
“快!”顾清喝道。
沈默将青霄剑插入石台正中的凹槽——那里正好有一道剑痕,与青霄剑的剑格严丝合缝。剑入凹槽的瞬间,整个石窟震动起来,石壁上的刻文开始发光,一道道光线从刻文中流出,在石台上空交织成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
王栓按照兽皮上的方位,快速移动石窟中的油灯和夜明珠。每放对一处,阵法图案就更亮一分。
顾清则开始处理药材。他将龙血藤切段,凤栖木削片,噬咒花碾碎,按照丹方上的比例混合,又加入几种辅助药材,全部投入丹炉。
“沈默,割腕放血。”顾清头也不抬,“阵法需要持剑者的血亲之血为引。你是云隐的兄弟,你的血最合适。”
沈默毫不犹豫,短刀划过左腕。鲜血涌出,滴入丹炉。炉中顿时升起一股青烟,烟中隐隐有龙吟凤鸣之声。
“够了。”顾清按住沈默伤口,快速撒上药粉包扎,“现在,你们两人为我护法。阵法一旦启动,不能被打断,否则前功尽弃,云隐必死无疑。”
沈默和王栓点头,一左一右守在石窟入口处。
顾清盘坐在丹炉前,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的咒文。石台上的阵法越来越亮,青霄剑开始嗡鸣,剑身上的青光与阵法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时间,开始扭曲。
阵中,炉火渐旺。
阵外,寒潭边,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来的人不多,只有三个。
为首的是刘谨,他脸色铁青,身后跟着两名穿着黑袍的影楼杀手——不是普通的杀手,这两人气息深沉如渊,赫然是司命级别。
“确定在这里?”刘谨问。
一名黑袍人蹲下,手指按在冰面上,感受着残留的温度波动:“阵法已经启动。他们在地下,正在炼丹。”
刘谨眼中闪过杀意:“破冰,下去。紫煞司命大人有令——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
另一名黑袍人拔剑,剑身上紫光流转。
冰面,开始龟裂。
石窟中,沈默和王栓同时抬头,看向头顶的冰层。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