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衍目送着杨修远的身影消失，正欲转身回去，一旁甲十五院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墨明涛从门内走出，看见站在门口的徐衍，连忙上前，对着徐衍恭躬敬敬地深施一礼，神情间却又带着几分尤豫和挣扎。
“道兄…”他欲言又止。
徐衍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便已猜到了几分。
“道兄，在下…过些日子，便要走了。”墨明涛低声说道。
徐衍对此并不意外，平静地点了点头：“以你如今的修为处境，省下这笔灵石，换些符录丹药傍身，未尝不是更好的选择。”
这甲等仙居坊的租金，对墨明涛这等修士而言，确实是难以负担的。
不料，这男子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叹了口气道：“不瞒道兄，不是搬去乙等仙居坊，而是…离开这翠微湖，找一处凡俗地界安家。”
“哦？”
徐衍闻言，倒是真的有些诧异了。
这墨明涛为了能住在甲等仙居坊，可谓是拼尽了全力，每日起早贪黑。
如今，却要去往凡尘俗世，自断仙途。
他看着对方道：“墨道友可知，如此一去，你此生修行，就要到头了。”
“早已知晓。”墨明涛点了点头，神情落寞，却也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平静：
“不敢相瞒，在下与拙荆，本都是天赋低微之辈，只勉强有一灵根，得以踏入修行之门，修了数年才将将引出了气，得以入道。”
“我二人又俱贪恋凡尘，早知此生，难有什么作为，之所以还留在这坊市苦熬，只是…只是念着幼子罢了。”
他说到此处，声音愈发低沉，“毕竟，我夫妻二人都是修士，又听人说，在这灵气浓郁之地，后代生出灵根的可能性，总归会大上一些。”
这男子顿了顿，脸上那抹苦涩的笑意更浓了：“只是，犬子身子也逐渐长开，前些日子，为他测了测…果真是没有灵根的，也是，灵根哪能这么轻易便养出来？终究…是我们没这个福分罢了。”
一番话说完，他象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如今想开了，便想着搬往俗世居住，凭着这一身微末的修为，寻个富庶之地，收取些武林门派、豪族大户的供奉，就此安于凡尘吧。”
徐衍静静地听着，心中亦是有些感慨。
“墨道友也无需如此想。”
徐衍开口劝慰道，“这仙途，亦非什么坦荡善途，古往今来，来者何止亿万，多少尽作了黄土？寥寥几许得道者，无一不是天资、心性、机缘俱全之辈…能在凡尘之中做个富家翁，安享一世天伦富贵，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墨明涛听了徐衍这番话，仿佛找到了慰借一般，连连点头：“道兄所言极是，极是。”
徐衍又问道：“还有几日要走？”
“七日之后。”
徐衍闻言，心中一动，想了想，便开口道：“既如此，不知墨道友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道兄尽管吩咐！”墨明涛闻言道，“道兄对小人有活命之恩，能帮得上忙的，小人绝不推辞！”
“你帮我去北坊，送一封信。”徐衍缓缓说道。
墨明涛愣了愣，脸上随即露出几分尤疑之色。
徐衍见他神色，便知其心中顾虑，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墨道友放心，不是什么要紧的机密之事…仅只是一封寻常信件而已，况且，你即将彻底离开这坊市，不会有人因此为难于你。”
墨明涛听了这话，再想到徐衍的恩情，终于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道：“如此便好！道兄放心，我送完信，即刻便走！也算报答道兄大恩了！”
“有劳了。”徐衍点点头，“你在此稍候片刻。”
说罢，他转身回了院中，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神识沉入其中，迅速将要传递给牛有道的信息刻录了上去。
片刻的功夫，他便将这枚玉简，连同五枚灵石、以及几张下品符录，一并交回到墨明涛手中。
“道兄，这如何使得！”墨明涛见状，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
徐衍却不容他拒绝，将东西硬塞到他手里，正色道：“总不能叫墨道友白跑一趟…这俗世之中，也并非绝对的安宁太平，道友往后还需三思而行，万事小心谨慎，这些东西你且收好，切勿轻易露白，否则，我反而是害了你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墨明涛眼框微红，不再推辞，郑重地将东西收入怀中，对着徐衍深深一揖：“道兄大恩，小人没齿难忘！我这就回去将家眷安顿一二，随后立刻去送信！”
徐衍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回了院子，这才转身返回自己的院落。
仙凡之别，一念之间。
或许对墨明涛而言，这未尝不是一个更好的结局。
……
三日后，南坊仙居坊附近，灵膳楼。
三楼一间清幽雅间之内，牛有道看着端坐于对面的徐衍，只觉得屁股底下仿佛有针在扎，强忍住夺门而逃的冲动，一颗心“怦怦”直跳。
他本是不想再与这煞星妖孽有任何瓜葛的。
只是，前日收到那玉简之上所刻录的【丙炎符】三个字，实在太过诱人。
他思前想后，辗转反侧了两日，想着自己这两年来修为也有所提升，与徐衍的关系也算是缓和了不少，这才咬牙前来赴约。
只是，真当他推开这雅间的门，看到那张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脸时，他便后悔了。
转念又想，以徐衍如今的实力，若真是设局要杀自己，此时再跑，恐怕也已经晚了。
想到此处，他才强行抑制住逃跑的冲动，硬着头皮留了下来。
同为修行《穿石真解》的修士，牛有道甚至都不用去细细辨别徐衍如今的修为境界，只需稍稍感受一下对方身上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气象，便能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了何种地步。
如果说自己身上的气象，还如同山林间潺潺流淌的溪泉。
那么徐衍身上的气象，便宛如在崇山峻岭之中，行于顽石险窞之间的滔滔流水，看似平静，实则坚韧绵长，蕴含着足以冲垮一切阻碍的恐怖力量。
他毫不怀疑，徐衍如今若是想杀自己，简直是倾刻之间、易如反掌之事。
在牛有道暗自心惊之时，徐衍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应是晋升了上品符师，身份尊崇，整日受人追捧，如今的牛有道，身形都要比两年前雍容了一些。
修为倒也比原先更进了一步，到了炼气七层的地步。
牛有道在徐衍对面落了座，却只敢将半边屁股挨着椅子。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不知…不知师侄邀我于此，是有何事？”
徐衍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笑，只是淡淡一笑：“牛师伯，别来无恙…今日请你前来，是想问问，你可有二阶符录的门路？”
牛有道一听这话，悬着的心顿时放下来大半。
他仔细想了想，才谨慎地说道：“二阶符录，太过贵重稀少了，我只识得一位道友手上有一两张，不过那是他师门所传的之物，并不会授予他人。”
“师侄有所不知，在我等所处的这方地界，所谓的二阶符录，并不能真正媲美筑基修士的手段，但即便如此，也已是极为重要的强大战略资源了，几乎都掌握在各个世家手上，极少流出。”
“哦？此话怎讲？为何说二阶符录并不能媲美真正的筑基手段？”徐衍敏锐地抓住了话中的关键，开口问道。
“陈、赵、燕、旭四国地界，本就是凡俗之地，灵气稀薄，没什么高妙的道法传承。”
牛有道叹了口气，解释道，“一阶的符录传承还好些，可到了二阶符录，留存下来的传承，基本都是同阶里最大路货的，威力有限，若是数量多些，还能以量取胜，靠着符阵围攻；可若是数量少了，单凭一两张，在真正的筑基修士面前，自然就算不得什么了。”
徐衍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此说来，想要弄到二阶符录，怕是只有顾家手中会有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再明白不过。
牛有道抬头看向徐衍。
徐衍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开口道：“牛师伯，你我明人不说暗话…若是能说服你背后的那位，拿出一张二阶遁符，无论何种种类的都行，这【丙炎符】的符图，也不是不能给你参考一二。”
说完，徐衍便不再言语，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将难题抛给了对方。
牛有道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仅一张二阶遁符，换取【丙炎符】的符图，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占了大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