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两天转瞬即逝。
午后,日头正盛,将整座皇城烘得暖融融的。
西城的“听风楼”戏坊还未开锣,朱漆大门敞着,迎客的伙计忙前忙后。
一楼大堂里早已坐满了大半宾客。
八仙桌一张挨着一张,桌上摆着粗瓷茶碗、油亮的干果与剔透的蜜饯。
热茶腾起的白气袅袅散开,混着果脯的甜香与宾客的说笑声,满室喧嚣。
透着市井独有的热闹烟火气。
靠窗的一张方桌旁,围坐着四个身着锦袍的富商,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一看便知是家底殷实之辈。
为首的那人颔下留着一撮整齐的短须,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而后压低了些声音,兴致盎然地开口:“听说了吗?”
“梁国那位麒麟才子,马上便要到咱们长安了”
话音刚落,身旁一个圆脸的同伴便连连点头,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笃定:“怎会没听说!”
“这几日长安城里,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事呢!”
“都说‘得麒麟才子者得天下’,不管是朝堂上的权贵老爷,还是江湖里的豪杰侠客,谁不想见见这位奇才?”
对面的青袍富商拈起一颗蜜饯丢进嘴里,甜香在舌尖化开,咂了咂嘴,绘声绘色地说道:“可不是嘛!”
“梅先生虽是梁人,名声却早传到咱们大周来了”
“他一手创立的江右盟,在梁国江湖里那可是说一不二的存在,麾下高手如云,三教九流的能人都聚在他麾下!”
“势力遍布梁国各州府,就连梁国官府见了江右盟的人,都要让三分薄面!”
坐在末位的身形较胖的富商,捏着自己下巴上的短须,眉飞色舞地补充,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叹:“何止是让三分!”
“我听南边来的客商说,梁国南边的几处盐场、铁矿,半数都在江右盟掌控之下”
“还有那贯通南北的水路商道,从江南的金陵到江北的寿春,大半都要给江右盟交过路费呢!”
为首的富商闻言,不由得低叹一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神里满是感慨:“如此算的话,这些年下来,梅先生积攒的财富,说是富可敌国一点都不夸张!”
“怕是比梁国皇室的内库,还要充盈几分!”
青袍富商深以为然地点头,又抓起一把干果慢慢嗑着,附和道:“这般财力与势力,寻常人哪里能比?”
顿了顿,将果仁咽进肚里,愈发赞叹道,“也难怪世人称他为麒麟才子,不仅有经天纬地的谋略,更有执掌乾坤的手腕,能将江湖势力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兼顾商事,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这份本事,纵观天下也没几人能及!”
四人的交谈声不算小,邻桌几个佩剑的江湖侠客本在自顾自地饮酒,闻言都不约而同地侧过了耳朵。
这些人一身短打,腰间佩剑的剑穗随风轻晃,一看便知是行走江湖之人。
其中一个身材魁悟的壮汉,听得心头火热,忍不住重重一拍桌子,插话道:“几位老兄这话就差了点!”
“依我看,财力势力倒还是其次,梅先生最厉害的,还是他那鬼神莫测的智谋!”
他这一嗓子,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大堂里不少宾客都被惊动,纷纷侧目望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好奇心,有人忍不住高声问道:“这位壮士,此话怎讲?”
“倒是说说,这梅先生的智谋,究竟厉害在何处?”
壮汉见状,更来了兴致,端起桌上的粗瓷酒碗,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水顺着嘴角淌下。
他毫不在意地抬手抹了抹,语气愈发激昂地说道:“去年梁国巴东王萧霁的事,诸位想必都听过吧?”
“那巴东王本是梁国皇室宗亲,却遭人陷害,被扣上了谋逆的罪名,关进天牢里,判了个秋后问斩!”
“满朝文武都怕引火烧身,没几人敢为其求情”
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就连萧氏的宗亲,都避之不及,生怕被牵连,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巴东王这一次是必死无疑了!”
话音刚落,他身旁一个面容清瘦的侠客,便接过了话头,声音清朗,条理分明地补充:“可梅先生偏偏迎难而上,主动出面为巴东王洗刷冤屈。”
“他没用几个月的时间,便顺着蛛丝马迹,一层层拨开迷雾,不仅找出了陷害巴东王的真凶”
“正是梁国当朝太傅袁望宥!”
“还搜集到了此贼暗中勾结齐国、意图颠复梁国江山的铁证!”
“最后在朝堂之上当众揭发,让袁望宥无从辩驳,当场被梁帝盛怒之下,下令打入天牢,满门抄斩!”
另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侠客,听得双目发亮,连忙接过话茬,眼神里满是崇拜:“我还听说,梅先生查案时,手段极为高明,行事更是滴水不漏!”
“他既没惊动太多人,免得打草惊蛇,又能精准拿捏关键证据,好几次都在众人以为案子陷入僵局,无路可走之时”
“突然抛出重磅线索,打得对手措手不及!”
说着,猛地竖起了大拇指,赞叹之声溢于言表,“最后不仅洗清了巴东王的冤屈,还顺带揪出了袁望宥安插在朝堂里的一众党羽,帮梁帝肃清了朝堂里的奸佞小人,稳固了朝局!”
“这份谋略,真是令人叹服!”
那面容清瘦的侠客听得众人赞叹,愈发来了精神,眉眼间满是飞扬的神采,往前凑了凑身子,声音拔高了几分,眉飞色舞地接着说道:“还有更厉害的呢!”
“巴东王冤屈得雪后,本也只是恢复了王爵,依旧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宗亲,在朝堂上半点话语权都无”
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了顿,引得满堂宾客都竖起了耳朵,这才话锋一转,语气抑扬顿挫,满是惊叹地描述:“可梅先生慧眼识珠,看出巴东王有勇有谋,是个可塑之才,便主动为其谋划”
“不仅在梁帝面前数次直言举荐,更是费尽心力,为巴东王争取到了前往益州的机会!”
话音刚落,邻边的络腮胡侠客便猛地一拍大腿,朗声接过了话茬,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膜发颤:“益州那地方,虽说地处西南偏远了些,却是个实打实的物产丰饶之地!”
“只可惜民生凋敝,匪患横行,官府几番治理都束手无策,早成了一块烫手山芋”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啧了两声,继续说道:“梅先生偏不信这个邪!”
“他亲自为巴东王量身制定了详尽的治理之策,教他如何轻徭薄赋安抚百姓,如何引水修渠开垦荒地,如何整肃军纪强化军备!”
“不仅如此,还调遣江右盟麾下的能人异士,帮着巴东王清剿匪患,打通了益州连通荆襄的商道!”
“何止啊!”旁边一个一直默默听着的侠客再也按捺不住,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将酒碗往桌上一顿,振振有词地接话,“短短一年时间,益州便彻底焕然一新!”
“先前的荒田变成了沃野,流离失所的百姓都安居乐业,就连益州的军备,也日渐强盛,兵强马壮!”
“梁帝听闻之后龙颜大悦,直接下旨将益州正式封给巴东王,还赏赐了无数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说着,抬手对着梁国的方向抱了抱拳,语气里满是敬佩:“巴东王能从一个戴罪之身,一跃成为梁国宗室里最有权势的王爷之一,这皆是梅先生的功劳啊!”
“说得好!”魁悟壮汉再也忍不住,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都叮当作响,朗声道,“这才是真本事啊!”
顿了顿,又继续称赞:“既能帮人洗刷不白之冤,还能帮人谋得封地权势,纵横捭合之间,便硬生生改变了一个王爷的命运,甚至牵动了梁国的朝堂格局!”
“这般惊天动地的智谋与手腕,称一句‘麒麟才子’,真是实至名归,半点不虚!”
这一番话,引得满堂宾客纷纷点头附和,议论声愈发响亮。
人群里,有个身穿蓝布短衫的顾客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扬声问道:“诸位说得这般热闹,可这梅先生神通广大,放着梁国的荣华富贵不要,此番千里迢迢来咱们长安,究竟是何用意呀?”
方才那青袍富商闻言,捻着胡须轻笑一声,朗声回道:“这事儿我倒是听南边来的客商说过一嘴,听说是为了寻访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顺带游历咱们大周的大好河山罢了!”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啧啧称奇。
就在这时,人群里冷不丁冒出一句轻飘飘的话,象一颗石子投进了沸腾的湖面:“照这么说,这位麒麟才子梅先生,怕是比之陈宴大人,都不遑多让了吧?”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到了大堂的各个角落,喧闹的戏坊霎时安静了几分。
靠窗那桌,几个身穿锦缎华服的年轻人本是自顾自地吃着茶点,只当听个热闹,没准备添加议论。
可听到这话,顿时就变了脸色,满脸不悦。
其中一个面色倨傲的年轻人“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嘲讽:“他算什么东西?”
“也敢碰瓷咱们陈宴大人?”
“就是!”同桌的年轻人立刻附和,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他也配?”
另一个年轻人更是不屑,轻篾一笑,撇了撇嘴,声音尖锐,满是鄙夷:“没错!”
“不过是个江湖下九流,靠着些旁门左道博了个虚名,就被你们吹得这么天花乱坠?”
“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这话一出,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方才那群夸赞梅仁碧的江湖侠客,第一个不乐意了。
魁悟壮汉猛地站起身,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桌子,震得碟碗叮当作响,双目圆睁,怒视着那几个锦缎年轻人:“你们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江湖下九流?”
“梅先生凭本事搅动风云,怎么就比不上陈宴大人了?”
清瘦侠客也皱紧眉头,冷声反驳。
随即附和声此起彼伏。
邻桌的客商们也纷纷开口,有人觉得梅仁碧智谋超群,确实当得起麒麟之名。
大堂里顿时分成两派,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三日后。
丑时。
夜色如墨,泼洒在关中平原的官道上。
没有星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将天地拢成一口沉寂的巨瓮。
风过旷野,卷起道旁衰草簌簌作响,更衬得这夜静得可怖。
长安东南三十里处,一串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划破沉寂。
十几辆双辕马车首尾相连,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在夜色里朝着长安方向疾驰。
车辕上的铜铃被风拂动,叮当作响,却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车队前后,是五十馀名劲装护卫,皆是腰悬利刃,目光锐利如鹰隼,警剔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中间那辆马车,车厢格外宽大,雕花的木窗紧闭,隐约可见内里昏黄的烛火摇曳。
车帘厚重,将外头的寒气与喧嚣尽数隔绝。
车厢内,一人斜倚在软榻上,身着月白色宽袖儒衫。
发丝松松地用一根玉簪绾着,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儒雅的气度。
可若是细看,便会发现其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似是寒刃藏于锦绣,透着几分邪性。
此人正是江右盟盟主,梅仁碧。
他闭目养神,指尖轻轻叩击着膝头,节奏不疾不徐,仿佛周遭的疾驰与夜色,都与其无关。
身侧,坐着一个一身玄色劲装的汉子,面容刚毅,腰佩一柄狭长的环首刀,刀鞘上的铜扣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正是梅仁碧麾下第一高手兼心腹,陆亦漫。
陆亦漫一直凝神听着车外的动静,此刻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躬敬:“主上,还有三十里,便能抵达长安了!”
据他的估算,到周国都城之时,差不多刚好天明
梅仁碧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在烛火映照下,亮得惊人,象是藏着漫天星子,却又深不见底。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这就快到长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