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坦途吗……”
我轻声重复着这句评价，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对于本就一无所有的我而言，这吞噬一切的欲望海洋，与平地确实没什么区别。
我能感觉到李秋玉和符卓恨在我身后绷紧了身体，他们的神魂在疯狂预警，道心虽然坚固，但在这种纯粹的、针对存在本身的侵蚀力面前，依旧感受到了源自本能的恐惧。
他们就像是站在风暴眼前的凡人，而我，就是风暴本身。
我没有回头去看他们，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doro的脑袋。
“这么大的棒棒糖，会把牙齿弄坏的。”
我的语气平淡，仿佛我们讨论的真的只是一块过分巨大的糖果。
doro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睛依旧好奇地盯着那片七彩斑斓的漩涡，似乎在思考从哪里下口比较好。
这片由纯粹欲望构成的海洋，对于修行者而言是剧毒，是深渊。
任何一丝杂念，任何一点渴求，都会成为它侵蚀你的缺口，最终将你彻底同化，让你成为这片海洋中又一声无意识的嘶吼。
李秋玉的剑心再如何纯粹，她终究渴望着“道”；
符卓恨的心志再如何坚定，他也终究渴望着“守护”。
只要还有渴望，就会被这片海洋所克制。
然而，对我来说，这里什么都不是。
我没有欲望，甚至连“没有欲望”这个概念本身，对我而言都毫无意义。
“无”，便是我的道。
在绝对的“无”面前，代表着世间“有”之极致的欲望，便失去了它赖以存在的基础。
我收回手，向前迈出了一步。
我的脚尖，轻轻地触碰到了那片旋转不休的七彩漩涡的边缘。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也没有法则之间的激烈对抗。
就在我的脚尖落下的那一瞬间，那片区域狂暴、混乱、嘶吼着的一切欲望，骤然间归于死寂。
那绚烂的色彩，那诱人的光华，如同被滴入了一滴墨的清水，迅速地褪色、消解，最终化作一片纯粹的、透明的虚无。
一个通向漩涡深处的“空洞”，就这么被我踩了出来。
我继续向前走，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延伸出一段由“无”构成的坦途。
我的周围，是咆哮翻滚的欲望之海，亿万幻象在其中生生灭灭，无数贪婪的意志试图向我涌来，却在靠近我身体周围那片绝对的虚无领域时，便如飞蛾扑火般悄然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无法造成。
我就这样，闲庭信步般地，走进了这片足以让大乘修士都迷失心智的终极险地。
在深入漩涡数十米后，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在我的身后，一条由虚无构成的、狭窄而笔直的道路，像一把利剑，直直地插进了这颗欲望的心脏。
道路的两侧，是触手可及的、疯狂扭曲的欲望洪流，瑰丽而又致命。
我站在路的尽头，看着桥边那两个因眼前的景象而陷入呆滞的弟子。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这条路，是我为他们开辟的，但走与不走，是他们的选择。
这是一场试炼，也是一场机缘。
是选择停留在安全的彼岸，还是鼓起勇气，踏入这片紧邻着地狱的通天之路，亲眼见证欲望的本质，并最终超越它？
他们的道，需要他们自己来走。
我背对着桥头的两人，安静地站在这条由“无”构筑的道路上。
道路两侧，是光怪陆离的欲望之海。
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七彩的洪流中浮现又沉没，它们无声地嘶吼着，伸出由光芒构成的、徒劳的手，想要抓住任何一个能承载它们欲望的实体。
那些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灵魂层面炸响，那是整个大千世界，无数纪元以来所有生灵最本源的渴求合奏出的、足以逼疯任何神智的交响曲。
doro拉着我的衣角，小脑袋好奇地从我身后探出来，打量着两侧翻滚的欲望洪流。
在她清澈的眼眸里，这片能吞噬大乘修士的禁地，不过是一个新奇又漂亮的玩具。
她甚至伸出小手，似乎想去触摸那道由“无”与“有”构成的、泾渭分明的边界。
我的目光穿过这条狭窄的虚无之路，落在李秋玉和符卓恨的身上。
他们站在彩虹桥的尽头，脸色苍白如纸。
符卓恨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死死地盯着那片欲望的海洋，眼神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仿佛多看一眼，自己的神魂就会被撕扯进去。
李秋玉则紧紧地握着她那柄尚未出鞘的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强迫自己直视着前方的道路，以及道路两侧的地狱景象，但她那急促的呼吸还是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他们并非没有勇气，而是他们的“道”正在被眼前的景象所拷问。
踏上这条路，意味着将自己置于悬崖之上，脚下是唯一的生路，两侧则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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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更是对自己道路的绝对自信，一种敢于直面自己内心一切欲望，并将其彻底否定的决绝。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终于，李秋玉动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抽干了她周围所有的光芒。
然后，她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眼神中的挣扎与恐惧被一种彻骨的决然所取代。
她知道，逃避毫无意义。
她的道是剑之道，是斩断一切虚妄之道，如果连直面虚妄的勇气都没有，那还谈何斩断？
她抬起脚，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上了我为他们开辟的虚无之路。
在她的脚掌落下的瞬间，那股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神魂的喧嚣与诱惑，骤然消失了。
李秋玉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感受到的，是一种比欲望海洋更加令人心悸的、绝对的“空”与“无”。
在这里，没有灵气，没有法则，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甚至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变得稀薄。
她仿佛站在一片真正的、永恒的虚空之中，唯有这条道路本身，是她能感知的唯一。
这种感觉比直面欲望更加恐怖，因为它在从根本上否定她的存在。
但同时，她的剑心却在这种极致的“无”中，前所未有地通透与纯粹起来。
“师姐！”
符卓恨看到李秋玉踏入险境，惊呼出声。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这丝慌乱便被一种更加坚定的光芒所覆盖。
他害怕，他当然害怕。
但他更怕的，是看着师姐独自一人走向深渊，而自己却只能无力地站在原地。
他修行的意义，不就是为了守护吗？
如果此刻退缩，他所坚持的一切都将成为一个笑话。
少年咬紧牙关，脸上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逐渐化为一种笨拙而又固执的坚定。
他追随着李秋玉的脚步，同样踏上了这条通往漩涡中心的道路。
我能感觉到他们踏上这条路后，那因恐惧与不适而变得僵硬的身体。
但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我已经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和前行的道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由他们自己走完。
我转过身，牵着doro，继续向着那片欲望漩涡的最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