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气氛与往常并无不同,烤得焦香的块茎植物、清甜的欧润吉和各种不知名的浆果堆满了长桌。
族人们分享着一天的见闻,孩童们在篝火旁追逐嬉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我和doro安静地坐在其中,doro小口地啃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欧润吉,汁水沾了满嘴,而我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一些,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体内那枚蓄势待发的“信号”上,不断地进行着最后的微调。
看着族人们毫无戒备的幸福笑脸,我心中的决意愈发沉重。
守护这份纯粹,便是我一切行动的意义,也是我必须承担的重量。
夜深人静,大多数族人都已进入梦乡。
我和doro没有返回我们的树屋,而是直接留在了那片作为临时阵列的开阔地上。
午夜将至,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薄雾,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银辉。
万籁俱寂,只剩下风拂过草叶的微弱沙沙声,以及远处森林中夜行动物偶尔发出的鸣叫。
这个世界的夜晚,宁静得仿佛能听到星辰移动的声音。
我盘膝坐在阵列中心,双目紧闭,将自身的状态调整至巅峰。
仙力、无之法则、空间感悟,所有力量都如蓄满的弓弦,内敛而充满张力。
doro没有说话,只是学着我的样子坐在旁边,她小小的身躯周围,空间泛起肉眼无法察觉的、极其规律的微小涟漪。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与我一同准备,将自己的天赋与整个阵列的脉络进行着最后的同步,确保信号一旦发出,她的感知能第一时间捕捉到最细微的空间反馈。
当天空中的双月重叠,光芒达到最柔和也最明亮的时刻,午夜来临了。
我睁开眼睛,与doro对视一眼。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丝兴奋。
我冲她点了点头,然后缓缓摊开右手。
“开始吧。”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随着我的意念,那枚被重重封印的复合信号光点自我体内浮现,悬浮在掌心上方。
它看起来毫不起眼,就像一粒微尘。
但其内部,却蕴含着足以撕裂空间的能量残响和直指某个古老存在的“标记”。
doro立刻行动起来,她双手虚合,粉色的空间能量如丝线般涌出,轻柔地包裹住那枚信号光点,同时也将整个临时阵列彻底激活。
一瞬间,以我们为中心,半径五百米的区域内,淡金色的网络脉络在地下悄然亮起,与doro的空间能量完美耦合,形成一个巨大而无形的“耳朵”与“投石索”。
我深吸一口气,神识高度集中,控制着信号光点,通过doro构建的空间通道,将其以一种极其巧妙的方式“泄露”出去。
它没有产生任何剧烈的能量爆发,而是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一个无声的涟悄然扩散。
这道包含了特定频谱、空间畸变和标记波动的“涟漪”,被doro精准地导向了记忆之泉中那个类人形身影最后“凝望”的、深邃的宇宙方向。
它穿透世界的壁垒,如同一根投入无尽黑暗海洋的、看不见的钓线,无声无息地向着未知的远方延伸。
信号发出后,一切又重归死寂。我和doro都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缓到了极致。
我们的心神与整个阵列融为一体,感知被放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仔细聆听着来自虚空的任何一丝“回响”。
一秒,十秒,一分钟……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周围只有风声,以及我们自己沉稳的心跳。
是判断失误,信号石沉大海?
还是敌人足够谨慎,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我的耐心即将抵达某个临界点时,阵列的感知网络突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震颤!
它并非来自信号发出的方向,而是源于另一个遥远的、几乎呈九十度夹角的星域。
那不是能量波动,也不是物质的移动,而是一种……“关注”的转移。
仿佛一个原本注视着其他地方的庞大存在,因为我们投出的石子,而极其短暂地、略带疑惑地……朝这边“瞥”了一眼。
这“一瞥”快到几乎无法捕捉,若非阵列经过doro空间天赋的极致强化,根本无法分辨。
它没有敌意,没有杀气,只有纯粹的、高高在上的审视,以及一丝被“打扰”后的淡漠。
但仅仅是这一瞥,就让整个阵列的底层空间结构产生了一瞬间的凝滞。
紧接着,那“关注”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猛地睁开眼睛,瞳孔中精光一闪。doro也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人!有东西!”
我立刻站起身,抬头望向那“一瞥”传来的方向,那片星空在肉眼看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但在我的感知中,那里刚刚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眼睁开,又缓缓闭合。
不是之前坠星山脉那个“注视”我的存在,这是一个全新的、更加古老、更加庞大的意识体。
钓钩上没有咬来预想中的鱼,却惊动了另一头深海巨兽。
那道“一瞥”带来的压迫感并未随着它的消失而散去,反而像无形的巨山,沉甸甸地压在我的神魂之上。
它与坠星山脉那个充满恶意与占有欲的“注视”截然不同。
后者像一头锁定猎物的饿狼,意图明确,虽强但仍在可以理解的范畴内。
而刚才这道“一瞥”,更像是行走的人类无意间低头,看到了一窝正在忙碌的蚂蚁。
没有情绪,没有意图,甚至连“观察”都算不上,仅仅是因我们的信号这只“蚂蚁”突然发出了不属于蚁群的叫声,而引来的、一个持续时间不足一刹那的、纯粹的“感知”而已。
但正是这份极致的漠然,这份将整个世界都视作微尘的位阶差距,才让我遍体生寒。
“关掉它!立刻!”
我没有丝毫犹豫,低喝一声。
几乎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doro便明白了我的意图。
她的小脸因紧张而绷紧,双手猛地一合。
那与地下网络脉络紧密耦合的空间能量瞬间回撤,原本被激活成精密阵列的区域,所有被点亮的能量回路在刹那间全部黯淡下去。
我同时出手,无之法则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笼罩了这片区域,将我们刚才活动的所有痕迹,包括那枚信号残留的最后一丝空间扰动,全部抹去、吞噬、归于虚无。
做完这一切,我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我拉着doro,迅速离开了那片开阔地,向着村落的方向疾驰而去,同时神识散开,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确保那道“一瞥”没有留下任何后门或追踪的信标。
“人……刚刚那个,是什么?”
doro紧紧抓着我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同样感受到了那种无法抗衡的恐怖。
“我们好像……捅了比马蜂窝更麻烦的东西。”
我一边在林间穿行,一边用最简单的比喻向她解释,“我们原本想钓一条鬼鬼祟祟的鱼,结果动静太大,惊醒了一头在旁边深海里打盹的、我们之前完全不知道存在的……鲸鱼。它只是翻了个身,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睡过去了。但我们现在知道了,这片海里,不止有想吃我们的鱼,还有能一口吞下整片海的鲸鱼。”
这个比喻让doro的小脸更白了。她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敌人不止一个,而且未知的那个,比已知的要可怕无数倍。
原本清晰的战略,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
主动出击,引蛇出洞?
现在看来,这个计划愚蠢得可笑。
我们引出的可能不是蛇,而是足以毁灭世界的巨龙。
这个世界,doro的家园,在那些存在的眼中,或许根本不是一个“世界”,而仅仅是星图上一个有点特殊能量反应的坐标点,一个可能蕴藏着“果实”的花园,引来了不止一伙“园丁”或“偷窃者”。
我的脑中飞速整理着现有的情报。
一方是“播种者”,他们有实体,有明确的行动纲领,正在进行长期的渗透与布局,是迫在眉睫的威胁。
另一方,是刚才那个“漠然的窥视者”,它位阶极高,似乎处于被动观察状态,只要不去主动招惹,短期内或许不会有动作。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们必须在不惊动那头“鲸鱼”的前提下,先解决掉那群想要偷鱼的“渔夫”。
这意味着,一切行动的准则都要改变。
从主动侦察,转为极限的潜行与隐匿。
在拥有足够的力量掀翻整个棋盘之前,我们必须先学会当一个最不起眼的棋子,甚至……伪装成棋盘本身的一部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到树屋的阴影下,doro仰头问我,眼中满是依赖。
村落里依旧宁静,族人们的鼾声和梦呓声此起彼伏,他们对刚才那场无声的宇宙级交锋一无所知。
“挖。”
我只说了一个字,但眼神无比坚定。
“我们得去回音盆地,把那个埋在地下的、更古老的‘眼睛’给挖出来。那是‘播种者’留下的东西,里面很可能记录着他们的来历、他们的语言、他们的技术……甚至他们害怕什么。我们必须在绝对安静、不发出任何多余声音的情况下,撬开它的外壳,读懂里面的秘密。”
这是目前唯一的路。
那台古老的记录仪,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获得关于“播种者”情报,而又不至于搞出太大动静的突破口。
doro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们要当‘挖洞的欧润吉’,悄悄地把宝藏挖出来,不让任何人发现!”
我被她的比喻逗得稍微放松了些,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接下来的行动,将是对耐心与精细操作的极致考验。
我们需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回音盆地,在地下三公里深处,将那个被岩层包裹的、房屋大小的异物完整地取出来,再转移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进行破解。
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触发它的自毁机制,或者……再次发出吸引窥探的信号。
看着窗外静谧的月色,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不再是单纯的力量对抗,而是一场在悬崖上走钢丝的智斗。
我的仙力,我的法则,都必须用在最精微的控制上,而不是大开大合的战斗。
我需要成为一个最顶级的“拆弹专家”,而那颗炸弹,不仅关系到这个世界的存亡,更牵动着远方未知神明的视线。
“先休息。”
我拉着doro坐下,“明天开始,我们要学习如何让这个世界‘忘记’我们。我会教你如何用空间能力扭曲我们周围的光线和感知,让我们变成真正的‘幽灵’。然后,再去取回那个属于我们的‘宝藏’。”
doro靠在我的怀里,很快便带着一丝疲倦睡着了。
我抱着她,却没有丝毫睡意。我望着天空中那片曾传来“一瞥”的星域,心中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冷静,耐心,隐匿。直到我能真正理解这些“神明”的游戏规则,或者……拥有将他们全部拖下神座的力量之前,我,语风流,必须学会成为一道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