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降仪式结束后，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越来越多的市民从藏身之处走出来，小心翼翼，如同惊弓之鸟，却又带着难以抑制的渴望和求证的心情，向着总统府前的广场，向着那面高高飘扬的旗帜汇集。
起初是三五成群，远远地站在街角张望，不敢靠近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渐渐地，人越聚越多，汇成溪流，最终在广场外围形成了一片黑压压的人海。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男人沉默，女人垂泪，孩子们睁着惊恐又好奇的大眼睛，紧紧攥着大人的衣角。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抑制不住的啜泣。他们看着广场上肃立的中国士兵，看着那些被押解走过的垂头丧气的日军俘虏，看着那面在蓝天白云下猎猎作响的国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难以置信，有如释重负，有刻骨铭心的仇恨，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更有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
林晓站在总统府大楼的门廊下，望着广场上越聚越多、沉默如山的人群。他身旁的军官们低声请示是否要驱散或维持出通道，都被他抬手制止了。他知道，这些人需要看，需要确认，需要一场宣泄。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尽管它沾满硝烟和尘土。他没有拿扩音器，而是迈步走下台阶，走向广场中央，走向那片沉默的人海。他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群出现了轻微的骚动，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无数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沉甸甸的，仿佛能将他穿透。
林晓走到人群中央一片稍显开阔的空地，停下了脚步。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苦难、写满沧桑的面孔。他看到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淌；他看到一位中年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相框，里面是一张年轻男子的照片；他看到许多年轻人，眼神里除了激动，还有深深的空洞和创伤。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清晰、洪亮的声音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开：
“南京的父老乡亲们！同胞们！”
人群骤然一静，连啜泣声都停了。
“我，叫林晓。是国民革命军‘东方旅’的旅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和我的弟兄们，从很远的地方，打了很久的仗，今天，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三个字，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那位抱着相框的妇人身体猛地一颤，死死咬住了嘴唇。
“我们回来晚了！”林晓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痛楚和自责，“八年！整整八年！让乡亲们受苦了！让我们的首都，蒙受了奇耻大辱！让三十万同胞冤魂不散！”
提到“三十万”，人群中爆发出无法抑制的、集体的呜咽声。许多老人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发出野兽般的哀嚎。压抑了八年的痛苦、恐惧、屈辱，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
林晓的眼睛也湿润了，但他强忍着，继续大声说道：“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站在总统府前，站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我要告诉所有人，告诉那些牺牲的同胞，告诉全世界——”
他猛地转身，指向身后大楼顶上那面飘扬的旗帜，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我们回来了！并且——我们赢了！！！”
“赢了！！！”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又如同火山喷发！广场上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山崩海啸般的声浪冲天而起！
“赢了！赢了！”
“中国赢了！”
“南京光复了！”
哭喊声、欢呼声、嘶吼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人们挥舞着瘦弱的手臂，跳跃着，拥抱着，不管认识不认识，泪水在这一刻肆意横流。那不仅仅是胜利的喜悦，更是八年苦难的宣泄，是逝者冤屈的告慰，是生者希望的点燃！
林晓等这阵情绪的狂潮稍微平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洪亮：“这场胜利，属于所有不屈不挠的中国人！属于在前线流血牺牲的将士！属于在敌后坚持斗争的志士！也属于你们，南京的父老乡亲们！是你们在炼狱里活了下来，守住了这座城的人心，等到了今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今天，我们收复了南京。但这远远不够！我们要用这场胜利，告慰所有在南京大屠杀中罹难的同胞！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仇，我们记着！侵略者的罪，必将得到清算！”
“我们回来了，不仅仅是要收复失地，更是要重建家园！要让南京，重新站起来！要让我们的孩子，能在自己的土地上自由地奔跑、读书、生活！再也不受欺辱！”
他的话语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敲打在人们的心坎上。许多原本只是哭泣的人，眼中开始燃起新的光亮。一些年轻人握紧了拳头。
“同胞们！”林晓最后说道，“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日本侵略者还没有被彻底赶出中国。前路还有很多艰难。但我请你们相信，黑暗已经过去，黎明已经到来！擦干眼泪，挺起胸膛！让我们一起，重建南京！重建我们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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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讲结束了。林晓向人群，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广场上，掌声、欢呼声再次如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人们不再只是悲伤地哭泣，许多人的脸上，泪水与笑容交织。他们开始尝试着靠近那些士兵，递上家里仅存的一点食物或清水，尽管士兵们纷纷摆手拒绝。孩子们胆大地摸着坦克冰冷的装甲，眼中充满了新奇。
林晓在士兵的护卫下往回走，人群自动分开道路，无数双手伸过来，想要触碰他，无数声“谢谢”、“英雄”的呼喊包围着他。他没有停留，只是不断点头，挥手。
回到总统府门廊下，他回头望去。广场上的人群依旧没有散去，他们仰望着国旗，彼此交谈着，脸上有了许久未曾见到的生动表情。布朗中校走过来，感慨地说：“将军，您的演讲很有力量。它安抚了创伤，也指明了方向。这座城市，需要这个。”
杨立三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低声说：“林将军，你说得对，要告慰，更要向前看。这里的百姓，太苦了。后面的事情，更复杂，但也更有意义。”
林晓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望着广场上渐渐有了生气的人群，望着远处依旧可见战争创伤的街巷，心中沉甸甸的。演讲可以凝聚人心，点燃希望，但真正艰难的工作——重建秩序、抚平创伤、处理战俘、应对各方、乃至为国家的未来争取更多——才刚刚开始。
“我们回来了，并且赢了。”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不仅仅是对过去的总结，更是对未来的承诺。路，还很长。而他的脚步，不能停歇。东京湾的波澜，已然在远方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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