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紧急电报,与雷诺、赵刚又开了个短会敲定几项应对原则后,时间已近傍晚。林晓拒绝了炊事班送来的晚饭,只让他们拿了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到办公室。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和适应这完全不同的一天。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咀嚼馒头的声音和笔尖偶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在梳理下午会议讨论出的几个要点,以及自己对于未来“建设兵团”和“技术研究所”的一些初步构想。没有了系统界面随时可以调取参考资料或进行模拟推演,他必须完全依靠自己的记忆、逻辑和判断。
起初,他下意识地会想去“呼唤”系统,获取某个数据或验证某个想法,但立刻意识到那通道已经永久关闭。一丝微妙的失落感泛起,随即被一种更强烈的、清晰的自主感取代。他沉下心来,仔细回想曾经看过的资料,分析手头掌握的信息,结合雷诺、赵刚他们提出的现实困难,一点点在纸上勾勒、修改。
这个过程比以往费力,因为每一步都需要他自己思考、权衡、修正。没有捷径,没有保证正确的提示。但他发现,自己并不焦虑,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解数学难题般的专注和投入。对与错,成与败,都将完全由他自己的思考和选择来决定,并由他自己承担全部后果。这种百分之百的“负责”状态,带来了沉重的压力,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不再是某个超然存在的“宿主”或“执行者”,而是一个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人”,一个生活在一九四五年秋天、中国南京、拥有特定经历和责任的“林晓”。他的力量有限,知识有边界,未来充满不确定性,但他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决定,都真真切切是他自己的。
这种感觉,在夜幕完全降临、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时,变得尤为清晰。
窗外,营地的灯光次第亮起,巡逻队的身影在光晕边缘规律地移动。远处南京城的轮廓隐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光亮,那是尚未休息的市民或仍在工作的修复队。更远处的长江,传来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可能是运输船,也可能是盟军的军舰。
没有系统地图上闪烁的友军或敌军标识,没有任务进度的百分比提示,没有积分或奖励的诱惑。世界以它最原始、最复杂也最真实的面貌呈现在他面前。他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头脑去分析判断,哪些是朋友,哪些是潜在的风险,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一种奇异的轻松感,混着沉甸甸的责任感,充盈着他的胸膛。轻松,是因为终于卸下了那无形的、作为“宿主”的枷锁和异样感。踏实,是因为双脚真正踩在了这片土地的现实之中,命运之绳的另一端,紧紧握在了他自己,以及他那些可以生死相托的同胞、战友手中。
“报告!”门口传来声音,是张三。
“进来。”
张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神色有些古怪。“旅座,还没吃晚饭吧?我给弄了点热的。”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个旧饭盒,冒着热气,是简单的青菜煮面条,上面还卧了个鸡蛋。
“炊事班不是送了馒头吗?”林晓问。
“光吃那个哪行,累一天了。”张三把筷子递过来,“尝尝,我让伙房老李单独下的,用了点猪油,香。”
林晓接过,面条的味道确实比干啃馒头就咸菜好很多。他吃了几口,抬头看张三还站着,便问:“有事?”
张三搓了搓手,在旁边的椅子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旅座,我就是觉得……您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林晓继续吃着面。
“说不上来。”张三努力组织着语言,“就是……感觉您更……更实在了?以前吧,您当然也实在,对我们弟兄没得说。但有时候,您想事情、做决定,总让人觉得您好像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看得特别远,特别准。今天下午开会,还有刚才我进来前,看您一个人在这儿写写画画,感觉……感觉您也跟我们一样,是在那儿使劲琢磨,也会皱眉头,也会拿不定主意似的。”
林晓停下筷子,看着张三。这个粗豪的汉子,感觉竟如此敏锐。他点了点头:“张三,你说得对。以前,我确实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东西’,能借助一些‘外力’。但现在,那些东西没了。以后,我就跟你们一样,两眼一抹黑,得靠咱们自己一步步往前探了。我也会犯错,也会判断不准。”
张三眼睛瞪大了一些,随即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没了就没了吧!咱们当初啥也没有不也过来了?现在好歹有枪有炮有兄弟!旅座,您放心,以后您指东,我张三绝不打西!您要是拿不准,咱们就一起商量!人多力量大!”
他的话朴实而充满力量。林晓笑了笑:“好,一起商量。”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把饭盒推回去,“谢谢你的面。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
“是!”张三拿起饭盒,走到门口,又回头,很认真地说,“旅座,我觉得您现在这样,挺好。真的。”
张三走后,林晓收拾了一下桌面,将写满字迹的纸张锁进抽屉。他再次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这是以前很少有的习惯,系统在时,他几乎不需要这种放松方式。烟雾袅袅升起,融入窗外的夜色。
纯粹的“人”的感觉,不仅仅在于自主,也在于拥有了完整的、属于人的情感和弱点。他会因为张三的一碗面感到温暖,会因为复杂的局势感到棘手,会因为对未来的不确定而忧心,也会因为手中这支力量和对“种子”的隐约期待而抱有希望。这些纷杂的情绪,不再是需要被“宿主”理性压制或分析的数据,而是他生命体验的一部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赵刚和雷诺一起。
“还没休息?”林晓按灭烟头。
“来看看您,顺便把草拟的给重庆的回复电文,还有给延安的沟通要点,请您最后定夺一下。”赵刚说着,将几页纸递过来。
林晓接过来,就着灯光仔细看。电文措辞谨慎,在表明服从大局、配合接收的同时,也巧妙地强调了“东方旅”的特殊性和技术装备的敏感性,为后续谈判留下伏笔。给延安的要点则更侧重未来合作与技术共享的意愿。
“这里,”林晓指着其中一段,“关于我军技术人员参与接收日伪资产的部分,语气可以再软一点,但立场要更明确。我们的人必须进入关键环节,不是为了抢功,是为了防止技术流失或破坏。加上一句:‘此非争利,实为保全民族工业血脉计。’”
“好,我这就改。”赵刚立刻记下。
雷诺则补充道:“另外,关于美军观察组提出想参观我们部分技术装备的事情,也需要您拿个主意。麦克阿瑟司令部那边似乎对我们的‘欧式’装备和战术很感兴趣。”
林晓沉吟片刻:“可以有限度地开放部分非核心的、已普遍装备盟军的型号供参观。涉及我们独有改装或关键技术的,一律婉拒。理由嘛,就说还在整理和评估,不便展示。查理那边,让他帮忙周旋一下,毕竟有些装备来源和他有关。”
“明白。”雷诺点头。
三人又讨论了几分钟,将几件亟待处理的事情都明确了方向。最后,雷诺看着林晓,语气带着关切:“林晓,你今天气色不错,但事情一件接一件,也要注意休息。现在……一切都靠我们自己了,你这个主心骨可不能倒下。”
林晓拍了拍雷诺的肩膀:“放心,老雷。我心里有数。以前或许还有点虚,现在,脚踩在地上,心里反而更稳当了。”
送走两人,夜色已深。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江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和隐约的虫鸣。林晓关掉台灯,没有立刻回卧室,而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静静地站着。
我是一个纯粹的人了。这个认知,在此刻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无比清晰而深刻地烙印在他的意识中。
不再有超越时代的金手指,不再有预知历史的便利,不再有随时可以兑换资源的系统商城。有的,是这副被强化和固化过的身体,是脑海里那些深刻的知识与记忆,是身边这群可以信赖的战友,是那份需要时间去破解的“种子”,以及,眼前这个满目疮痍又充满希望、危机四伏又机遇暗藏的国家。
未来的路,注定崎岖漫长,遍布荆棘与迷雾。他可能会犯错,可能会遭遇挫折,可能会面临背叛,也可能最终无法改变太多。但这一次,所有的荣光与耻辱,进步与徘徊,都将是他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亿万同胞,用自己的双手、头脑和血汗,共同创造的历史。
他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缓缓吐出。胸膛中,没有了对未知系统的依赖或忌惮,只剩下一种沉静如铁的决心,以及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挑战的坦然。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他,林晓,将作为一个纯粹的人,去迎接它,去战斗,去建设,去生活。命运之笔,已紧握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