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所有官方交接手续,送走最后一批留守人员后,林晓在空无一人的指挥部宿舍里,度过了他在“东方旅”营地的最后一夜。房间已经基本清空,只剩下一张行军床、一床薄被、一个装着他个人物品的帆布行李袋,以及墙角那面仔细叠好的旅旗。
他没有睡意,只是和衣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南京城远远近近的声音。没有军营熟悉的熄灯号、巡逻脚步声和引擎低鸣,只有城市本身模糊的喧嚣和冬夜寒风的呼啸。这种感觉很陌生,仿佛突然被从运转多年的庞大机器上拆卸下来,独自暴露在空旷的天地间。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用房间里最后半壶凉水简单洗漱,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普通深蓝色棉布长衫,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灰色呢子大衣,头戴一顶普通的黑色礼帽。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像南京城里随处可见的普通职员或教书先生,与那个叱咤风云的“东方旅”旅长判若两人。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袋,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一些个人证件和那本封面空白的内页写满字迹的笔记本外,别无长物。他走到墙角,拿起那面旅旗,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放进行李袋的最底层。
推开房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偌大的营地死一般寂静,只有几个负责最后扫尾和看守的士兵在远处活动。他们看到林晓这身打扮,愣了一下,随即远远地立正敬礼。林晓向他们微微点头,没有走过去。
他提着行李袋,沿着熟悉的营区道路,向大门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回响。路过曾经的坦克车库,大门洞开,里面空空荡荡;路过通讯中心,天线已经拆除;路过食堂,烟囱不再冒烟。一切痕迹都在被迅速抹去,仿佛这里从未驻扎过一支数万人的劲旅。
走到营门口,哨兵是一个年轻的士兵,林晓记得他好像是半年前补充进来的新兵。看到林晓走近,哨兵显然认出了他,尽管衣着不同,但那张脸和眼神是忘不了的。年轻的哨兵明显紧张起来,挺直身体,张了张嘴,似乎想喊“旅座”,又意识到不对,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林晓走到他面前,温和地问:“就你一个人站岗?”
“报……报告长……报告,还有一位班长在后面休息,马上来换岗。”哨兵结结巴巴地回答。
“辛苦了。”林晓说,“今天过后,这里就交给地方了。你们也快撤了吧?”
“是,下午最后一批交接。”哨兵说着,目光落在林晓手里的行李袋上,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您……您这是要走了吗?”
“嗯,走了。”林晓平静地回答。
哨兵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只是用力抿紧,再次挺直胸膛,向林晓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崇敬,有不舍,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林晓抬起右手,在帽檐边轻轻碰了一下,算是回礼。然后,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出了军营大门,踏上了外面的街道。
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人力车夫、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去上工的工人。没有人多看这个提着旧行李袋、衣着普通的中年男人一眼。林晓融入人流,沿着街道向不远处的公共汽车站走去。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座曾经承载了无数辉煌与艰辛的军营。他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什么了,该告别的已经告别,该留下的已经留下。
在汽车站等车时,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原炊事班的老班长,姓胡,大家都叫他胡老炊。老班长也换了便装,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铺盖卷,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饭盒等零碎。
“林……林先生?”老班长迟疑地叫了一声,凑近些才确认。
“老胡?你怎么在这儿?没跟队伍走?”林晓有些意外。他记得老班长是分配去第二建设兵团(水利)的。
胡老炊叹了口气,黝黑的脸上皱纹更深了:“家里老母亲病得重,托人捎信来了。我打了报告,上面批准我先回家安置,等母亲情况稳定了,再去兵团报到。您这是……?”
“我有点私事,先离开南京几天。”林晓简单带过。
老胡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看了看林晓简单的行装,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铺盖卷,忽然有些局促地说:“林先生,您……您一个人,路上当心。以后……以后要是有机会,再到俺们工地去,俺给您做当年在缅甸做过的那个……那个野菜糊糊,您还记得不?那时候没粮食……”
林晓心头一热,点点头:“记得。谢谢老胡。”
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地来了,两人上了车,坐在不同的位置。车上人不多,引擎声嘈杂。老胡隔着几排座位,不时回头看看林晓,眼神里满是老兵对老长官那种质朴的牵挂。林晓则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南京城正在从战争的创伤中缓慢苏醒,新的招牌在挂起,废墟在被清理,行人脸上少了几分惊恐,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盼,也带着几分对时局的迷茫。
几站后,老胡到站了。他背着沉重的行李,经过林晓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快速地说:“林先生,多保重!”然后匆匆下车,消失在人群里。
林晓继续坐了几站,在一个离市中心稍远、靠近码头和旧货市场的站点下了车。这里人流更杂,三教九流都有。他提着行李袋,走进一条狭窄的里弄,七拐八拐,来到一处不起眼的老式石库门房子前。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一个精干的中年人探出头,看到林晓,点点头,闪身让他进去。这里是查理离开前,通过可靠关系为林晓准备的一个临时落脚点,房主是查理公司一个老职员的亲戚,绝对可靠,只知道林晓是个需要暂时安静住几天的“先生”。
房子很小,但干净,有基本的家具。林晓放下行李,对中年人说了声“谢谢,麻烦你了”,中年人摆摆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林晓站在简陋的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里没有战场的地图,没有作战计划,没有等待命令的部属,只有一片令人不适的安静。他从行李袋里拿出那本笔记本,坐在唯一的一张旧书桌前,翻开。里面记录的不是军事命令,而是他关于“国家复兴基金”运作的一些初步设想、对联科院未来研究方向的建议笔记,以及他尝试解读脑海中“种子”信息时写下的一些零散关键词和疑问。
他知道,从走出军营大门的那一刻起,“林晓将军”就已经成为过去。他现在是“国家特别顾问林晓”,一个空有头衔、没有实权、甚至没有固定办公地点的人。他将依靠这个模糊的身份,那笔秘密的基金,以及脑海中那些尚未完全解锁的知识,还有分散在各处的昔日袍泽的情分,开始一段完全不同的、更加隐秘也更具挑战的旅程。
他摊开一张普通的南京市区地图,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他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一个既能让他观察这个城市和国家的变化,又能让他安静思考、并可能与某些需要联系的人建立不起眼联系的地方。或许是一家小书店,或许是一间租赁的办公室,或许……他还没有完全想好。
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轮船的汽笛声。南京城在继续它平凡的运转,似乎没有人注意到,那位曾率领“东方旅”横扫欧亚、最终光复南京的传奇将领,已经如同水滴汇入江河,悄然消失在人海之中。他的离去没有仪式,没有报道,只有那个年轻哨兵无声的敬礼和老兵胡老炊一句朴实的“保重”。
新的身份,新的战场,新的战斗方式。一切将从这间普通的石库门房子,从这张旧书桌,从这本写满未来构想的笔记本,重新开始。而外界关于“林晓去了哪里”的猜测和寻觅,或许很快就会开始,但那已是他需要应对的、新的棋局的一部分了。他轻轻合上笔记本,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正在被晨曦逐渐照亮的、嘈杂而充满生机的市井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