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关于李振华父亲李默的短暂交谈后,林晓对这个学生多了一份特别的关注。他并未在课堂上表现出任何异样,对待李振华与其他学生一样,提问、解答、布置作业,严谨而平和。但在内心深处,那张与牺牲战友神似的年轻面孔,以及那传承自其父的、对问题追根究底的执着眼神,时常会在他独处时浮现。
李振华似乎也因那次谈话,与林晓亲近了一些。他课后提问的频率略有增加,问题依旧尖锐,但不再局限于课本,有时会涉及到一些更宏大的、关于国家工业布局与发展路径的思考。看得出,这个年轻人不仅继承了父亲的专业天赋,也继承了某种深沉的家国情怀。
一次课后,李振华拿着笔记本来到讲台前,问的是一个关于“技术引进与自主创新平衡”的问题。讨论结束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林教授,谢谢您上次提起家父。我回去问了母亲,她说……她对李默这个名字有印象,但具体情况也不太清楚,只说父亲当年所在的队伍很特殊,后来转型搞建设了。”
林晓心中微凛,面色不变,温和道:“那个年代,很多优秀的同志为国家的解放和建设付出了巨大牺牲,分布在各条战线上。你能继承父志,努力学习,就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李振华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林晓,那眼神清澈而探究:“林教授,您讲课引用的很多例子,特别是关于工程协调、应急处理、甚至是一些……带有军事行动色彩的效率管理案例,都非常生动具体,而且……视角很独特。我查阅过一些国内外的管理文献,感觉您讲的一些思路,似乎更接近现代系统工程的某些萌芽,但又深深植根于我们自己的实践。这些……都是您从实际工作中总结出来的吗?”
这个问题很敏锐,几乎触及了林晓知识体系的来源。林晓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回答:“知识是积累和融合的产物。我接触过一些建国前后大规模建设的实践材料,也研究过国外相关的理论发展。更重要的是,我们国家正在进行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大规模工业化实践,这里面蕴藏着无比丰富的管理智慧和待解的课题。我的工作,就是尝试搭建一座桥梁,将鲜活的实践、历史的经验与前沿的理论思考连接起来,供你们参考借鉴。”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实践来源,又抬高了国家建设,还将自己定位为“桥梁搭建者”。李振华听着,眼神中的探究并未完全消退,但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说了声“谢谢林教授”,便告辞离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晓的课程继续,他的“段子”和深刻见解依然吸引着学生。李振华依然是课堂上最专注的听众之一,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提问也愈发有深度。两人之间保持着正常的师生交流,但那层关于李默的薄纱,以及李振华隐约的探究,始终存在。
转眼到了学期末,课程进行到“大型组织变革管理”部分。林晓结合国内外实例,讲解了组织在面临重大战略转型时可能遇到的阻力、需要的领导力以及文化重塑的艰难。他列举了历史上一些军队转为生产建设力量的例子,分析其成功与失败的关键。
下课后,几个学生围着他讨论。李振华也在其中,他听得格外认真。待其他学生陆续散去,李振华却没有走,等林晓收拾好讲义,他才走上前。
“林教授,关于您刚才讲的组织转型,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李振华的表情很认真。
“你说。”林晓拿起公文包,示意可以边走边谈。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漫步在初夏的校园林荫道上。
“您提到,成功的转型需要强有力的、能凝聚共识的领导核心,同时需要为成员描绘清晰且有吸引力的新愿景。”李振华组织着语言,“我最近在看一些历史资料,关于抗战后一些部队转业建设的案例。其中有一个案例让我印象深刻,就是那支被称为‘东方旅’的部队。”
林晓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但面上依旧平静,只是微微侧头,示意李振华继续。
“资料上说,这支部队从国外归来,装备精良,战功卓着,但最终选择了集体转业,分散到各个建设领域,其领袖也谢绝高官,悄然隐退。”李振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组织转型的角度看,这个案例非常特殊。它似乎同时具备了您说的几个要素:强大的原有凝聚力(战斗友谊和功勋),一个被多数成员接受的、高尚的新愿景(国家建设),以及……一个选择了急流勇退、却似乎依然在某种程度上影响着转型路径的核心领袖。但关于这位领袖的具体作为和转型细节,公开资料非常少,语焉不详。”
林晓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保持着匀速的步伐,语气平淡:“历史总是有很多侧面,公开记录往往只是冰山一角。‘东方旅’的转型,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有其特殊性。或许,当时的选择是基于对国家前途和部队官兵未来最务实、也最富远见的考量。”
“最富远见的考量……”李振华重复了一句,忽然停下脚步,转向林晓。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林晓也停了下来,看着他。
李振华的目光在林晓脸上停留了几秒钟,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求知或请教,而是一种混合了疑惑、联想和某种大胆猜测的复杂神色。他抿了抿嘴唇,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林教授,请恕我冒昧。我查阅过‘东方旅’那位旅长的少量照片和事迹描述。虽然影像模糊,记载简略,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最后的决心,目光紧紧锁定林晓平静无波的眼睛:
“您的神态,您讲课的某些语气和手势,特别是您看待问题、分析复杂局面的那种……独特的穿透力和务实态度,还有您对大规模组织运作那种仿佛亲身指挥过般的熟悉感……让我觉得,您很像一个人。”
林晓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诧或慌乱的表情,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仿佛在鼓励学生说完。
李振华吸了口气,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您很像历史书上的那位林晓将军。”
话音落下,林荫道上一时寂静,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和近处蝉鸣。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林晓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学生,看着他眼中那并非挑衅、而是充满困惑与求知欲的光芒,看着他与李默神似的眉眼间那份执着。几秒钟的沉默,仿佛被拉得很长。
然后,林晓的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温和的弧度,那是一个教授面对学生有趣联想时常见的、略带宽容的微笑。头,语气轻松而自然:
“李振华同学,你很有想象力,也看了不少资料。林晓将军是一位战功赫赫的传奇人物,为国家做出过巨大贡献。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匠,有幸接触过一些材料,思考过一些问题。把我和那样的人物相比,实在是过誉了,也不符合实际。”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李振华的肩膀,这个动作打断了年轻人还想说什么的意图。
“历史人物自有其历史定位。我们作为后来者,更重要的是学习他们精神中值得借鉴的部分,比如爱国、奉献、勇于担当,然后把这些精神用到我们当前的学习和未来的建设中去。你说对吗?”
他的话语诚恳,态度坦然,完全是一个师长在引导学生的口吻。
李振华眼中的锐利探究光芒,在林晓平静如水的回应和拍肩的动作下,渐渐淡去,转而浮现出一丝赧然和不确定。或许……真的是自己太敏感,想多了?毕竟,那位传奇将军早已隐退,不知所踪,怎么可能在大学里当教授?
“对不起,林教授,是我唐突了。”李振华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善于观察和联想是好事。”林晓笑了笑,重新迈开步子,“走吧,该去食堂了。关于‘东方旅’转型的案例,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从组织行为学的角度写一篇课程小论文,我可以帮你看看框架。”
“真的吗?谢谢林教授!”李振华的注意力被转移,重新变得雀跃起来。
两人继续向食堂走去,话题转到了论文的构思。阳光依旧明媚,校园依旧安宁。但方才那短暂的对话,却像一道无形的刻痕,留在了两人的记忆里,也留在了这平静表象之下。李振华的怀疑暂时被压下,但种子已经播下。而林晓知道,“林教授”这个面具,或许并非他想象中那么天衣无缝。在那些最聪慧、最敏感、且与过去有着微妙联系的眼睛里,真相的影子,或许终有一天会变得清晰。只是那一天何时到来,又以何种方式到来,依旧是未知的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