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长河奔流不息,冲刷着记忆的河床,将过往沉淀为史书中的字句,传说里的烟云。日历翻到了二十一世纪的某个平凡年份,一个春日的下午。
华东工业大学的校园,早已不是半个多世纪前的模样。梧桐树更加粗壮茂盛,但更多的现代化教学楼、实验楼、信息中心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曾经的第三教学楼已被翻新,挂着“管理学院”的牌子。而那座老图书馆,尽管内部经过了多次现代化改造,但红砖外墙依旧保留着岁月的痕迹,静静地矗立在校园一角。
图书馆四楼,历史与社科文献阅览区。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排列整齐的书架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旧木头混合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远处翻书的沙沙声。
一个穿着浅灰色连帽衫、牛仔裤的年轻男生,坐在靠窗的长桌前。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封面有些磨损的旧书,书名是《二战未解之谜:幽灵部队“东方旅”》。书是十几年前出版的,属于那种介于通俗历史和猎奇探秘之间的读物,纸张已经泛黄。
男生叫李思源,是管理学院大三的学生,正在为一篇关于“二十世纪中叶中国特殊社会组织形态变迁”的课程论文搜集资料。他是在图书馆数据库里偶然检索到这本书的,出于好奇,从密集书库里调阅了出来。
他翻看着书页。书中的内容,正如其标题,充满了各种猜测和演义。作者用夸张的笔调描述了“东方旅”从缅甸神秘崛起到横扫欧陆、最后归国“消失”的传奇经历,引用了大量真假难辨的“目击者回忆”、“解密档案片段”和模糊的老照片。书中对“东方旅”的装备来源、战术思想,尤其是其领袖林晓的背景和最终去向,提出了种种离奇的假设:有说是获得了外星科技援助,有说是某个秘密国际组织的棋子,甚至有说是未来人穿越回去改变了历史。当然,书中也夹杂着一些相对可靠的史实碎片,比如番号变更记录、部分官兵战后流向的零星记载,以及林晓在几个重大历史场合(如诺曼底、巴黎、南京)被证实存在的影像或文字记录。
李思源看得入神,又觉得有些好笑。那些过于玄幻的猜测他自然不信,但“东方旅”这段历史本身引起了他的兴趣。一支中国部队,怎么可能在二战时期出现在欧洲战场,还参与了那么多关键战役?最后又为何选择集体转业,其领袖也神秘消失?这在正统的历史教科书中只是一笔带过,甚至很少提及。
他拿出笔记本电脑,在学术数据库里搜索“东方旅”、“林晓”等关键词。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几篇年代久远的军事史文章简单提及,信息量还不如手中这本“野史”丰富。倒是有一条关联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一篇二十世纪末的回忆文章,作者署名“李振华”,标题是《关于建国初期工程兵部队组织管理方法的几点回顾与思考》。文章内容很专业,主要探讨施工管理,但在引言部分,作者提到自己早年曾接触过一些“具有特殊背景的转业建设队伍”,其管理实践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李思源注意到,这位李振华教授,退休前曾是国内工程管理领域的知名学者,也是本校的校友。
他想起,自己好像在学院走廊的名师栏里见过这位老教授的照片。一个念头闪过:这位李教授会不会知道一些内情?
他合上那本《二战未解之谜》,拿起书,走到阅览区入口处的服务台。台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年馆员,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借还记录。
“老师您好,”李思源将书递过去,“请问,这本书里提到的‘东方旅’和林晓这个人,咱们图书馆有没有更权威、更学术一点的资料?我查数据库好像不多。”
老馆员抬起头,接过书看了看封面,花镜后的眼睛眯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见怪不怪的神情:“这本书啊,经常有学生好奇借去看。写得是挺热闹,但水分大。”他把书放在一边,想了想,“‘东方旅’……那段历史比较特殊,公开的权威学术专着确实很少。不过,你要是真想了解点背景,可以试试去校史档案室问问,看有没有相关校友或捐赠资料提及。另外,学校以前有位退休的李振华教授,好像对那段时期的一些事情有点了解,他捐过一批手稿和笔记,有一部分就存放在档案室,不过不一定对外开放。”
李思源眼睛一亮:“李振华教授?我正好看到他一篇文章。他的捐赠资料里,会有关于‘东方旅’的吗?”
“那就不清楚了。”老馆员摇摇头,“他的捐赠主要是学术手稿和专业笔记。但他是老一辈人,经历过那个年代,也许在个人回忆或某些工作笔记里,会零星提到一些相关的人和事吧。你可以去档案室申请看看,不过需要理由和审批。”
“谢谢老师!”李思源道了谢,记下了这个信息。他看了看手中那本猎奇色彩浓厚的书,又看了看窗外沐浴在春日阳光下的现代校园。一种奇特的感受涌上心头:那段充满传奇、争议和迷雾的历史,似乎就在不远处的过去,与眼前这个平静的、高速发展的时代,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却难以穿透的帷幕。
他回到座位,重新打开那本《二战未解之谜》。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那些惊悚的标题和夸张的推论上,而是仔细审视书里附录的几张模糊的老照片。一张是诺曼底滩头,一群士兵正在卸载物资,背景里有几个东方面孔;一张是巴黎凯旋门前,坦克上站着欢呼的人群,镜头边缘有一个穿着盟军制服、侧脸对着镜头的年轻军官,看不真切面容;还有一张是南京某建筑楼顶升旗仪式的远景。
这些照片像素很低,角度也不好,但似乎又是真实的。李思源的视线最后停留在那张诺曼底照片角落里的东方面孔上,试图想象他们当年的经历和心境。
忽然,他想起这本书的附赠光盘(一种早已过时的载体)。图书馆的保存本里居然还附带光盘,也是少见。他拿起书后袋里的那张薄薄的光盘,看了看,上面手写着“附:部分罕见影像资料片段(数字修复版)”。
图书馆的电脑区有光驱吗?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拿着书和光盘走了过去。运气不错,在一台较老的检索电脑上找到了光驱。他将光盘放入。
光驱嗡嗡地读了一会儿,弹出一个简单的文件目录。里面是几个标着日期和地点的视频文件,格式很老。他点开一个标着“19458 南京 简讯”的文件。
播放器窗口跳出来,画面是黑白的,充满噪点,不时跳动,但能看清内容。似乎是一段当年新闻电影的片段,解说员用那种老式的、激昂的语调说着:“……我英勇将士光复首都,市民夹道欢迎……”画面闪过街道上欢呼的人群、行进的军队。然后,镜头短暂地停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主席台前,一个穿着军便服、没有戴军帽的年轻人正在对台下黑压压的部队讲话。没有声音,只有画面。那人侧对着镜头,正在打着手势,看不清全貌,但身姿挺拔。
画面只有短短十几秒,很快就切到了其他场景。
李思源怔怔地看着已经结束播放、变成黑色的播放器窗口。那段影像太短,太模糊,那个讲话的人影也只是一个侧影。但不知为何,刚才那一瞬间,那个身影举手投足间某种沉稳而坚定的气质,透过低劣的画质和遥远的年代,竟让他心中莫名一动。
那是林晓吗?那个传奇的、消失的“东方旅”旅长?
他无法确定。历史留下了太多的碎片、谜团和想象空间。那个战火纷飞、英雄辈出而又迅速隐入尘烟的时代,仿佛透过这张老旧的光盘和这本充满争议的书籍,向他这个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和平与信息时代的年轻人,投来惊鸿一瞥。
李思源关掉播放器,退出光盘,收拾好东西。他将那本《二战未解之谜》还回了服务台,向老馆员点头致谢。走出图书馆,春日和煦的阳光洒满全身,校园里青春的身影来来往往,一切都充满现实的活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红砖图书馆。里面藏着无数的故事,有的被详细记录,有的只剩下片段,有的或许永远成谜。而他刚刚触碰到的,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扑朔迷离的角落。
关于“东方旅”,关于林晓,关于那整整一代人的牺牲、选择与沉浮,他知道自己或许永远无法得知全部真相。但那段历史,那些传奇,以及它们与这个国家后来道路之间可能存在的、微弱而深刻的联系,却如同种子,一旦被好奇的年轻心灵触碰,便开始悄然萌发。未来,他还会去探寻吗?校史档案室里李振华教授的笔记,又会揭开怎样的尘封往事?
李思源不知道答案。他抬起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深吸一口带着花香和青草气息的空气,然后迈开步子,汇入了校园的人流之中。历史已成为过去,而生活,永远向前。但有些追问,一旦开始,便不会轻易停止。悬念,从过去延伸到了现在,也悄然埋在了这个年轻学子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