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瓦窑堡兵工厂那间最大的食堂里,摆了四张长条桌。桌上没有铺桌布,就是原色的木板,擦得干干净净。每张桌上摆着几盆菜:一盆金黄的小米饭冒着热气,一盆土豆炖排骨汤汁浓郁,还有一碟腌萝卜条、一碟炒白菜。简单,但分量十足。
林烽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里面逐渐坐满的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从正月初开始,一个个名字从电报上、从介绍信上、从口头汇报里跳出来,变成活生生的人,跋山涉水来到这片山沟。现在,十五个人,全齐了。
陈景澜、周明远、沈亦辰——发动机三杰,正围着桌子讨论什么,沈亦辰手里还拿着半截粉笔,在桌面上画着气门正时图。
江砚秋、秦昭廷——飞机设计双雄,两人中间隔着个空位,但头几乎凑在一起,对着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指指点点,声音时高时低,显然又在争论。
魏砚深、顾修然——风洞搭档,坐在靠窗的位置,顾修然正用筷子比划着气流走向,魏砚深频频点头。
谢明轩——材料专家,独自坐在角落,捧着个笔记本在看,但耳朵明显竖着,听周围的讨论。
宋砚堂、苏瀚文、陆哲远——航电铁三角,苏瀚文嗓门最大:“所以陀螺仪必须独立供电!万一主电路故障”陆哲远小声反驳,宋砚堂则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煮土豆。
赵承泽——工艺大师,坐在苗向国旁边,两人低声说着车间改造的事,赵承泽时不时在桌面上画个简图。
林浩宇——测试专家,来得最晚,一进来就挨着跑道施工的图纸坐下,边吃边看。
还有两位前两天刚到的:气动专家许知行,曾在英国皇家航空研究院工作;疲劳强度专家吴启明,美国波音公司回来的。两人都是四十出头,话不多,但眼睛很亮。
“各位!”林烽走到食堂中间,敲了敲手里的搪瓷缸子,“静一静!”
讨论声渐渐停下,十五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这些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灼热的光。
“今天这顿饭,是欢迎会,也是团圆饭。”林烽举起缸子,里面是白开水,“条件简陋,只有小米饭、土豆炖排骨,还有点咸菜。但我想,大家吃起来应该格外香——因为这是咱们自己的地方,吃的是自己同志做的饭,为的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事!”
没有酒,但所有人都举起了缸子或碗。水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开饭!”林烽一声令下,食堂里顿时热闹起来。筷子碰碗的声音、添饭的脚步声、还有重新响起的讨论声,混成一片。
陈景澜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香!这一路啃干粮,做梦都梦见热乎饭菜。”
周明远扒了口小米饭,含糊道:“老陈,你昨天看那台v-12的样机图纸没?我觉得曲轴平衡重设计有问题”
“吃了饭再说!”沈亦辰打断他,自己却忍不住,“不过我也觉得,第七缸的配气相位可以调整两度”
旁边桌上,江砚秋和秦昭廷的争论终于有了结果——两人各退一步,决定先做两个方案模型,风洞试验见分晓。达成妥协后,江砚秋给秦昭廷夹了块土豆:“老秦,多吃点,接下来几个月有的忙。”
秦昭廷也不客气,夹起土豆塞进嘴里,边嚼边说:“你也是。不过说真的,看到那冲沟改的风洞,我信心足了不少。魏工、顾工,你们那工程进度怎么样?”
魏砚深放下筷子,认真回答:“苗队长带人三班倒,冲沟清理已经完成,这两天开始加固沟壁。风机我们用四台缴获的鬼子工业风机并联,宋工帮我们改的电路”
“别提了。”宋砚堂苦笑,“那几台风机岁数比我都大,轴承都快磨平了。我和李工连夜赶制了新轴承,凑合能用,但噪音大得吓人。”
苏瀚文插嘴:“噪音大不怕,只要风速稳定就行。对了,我们航电组需要风洞试验时同步采集数据,你们那边留接口没有?”
“留了!”顾修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你看,试验段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预留了传感器安装座和穿线孔”
另一桌,赵承泽正跟苗向国商量车间改造的事:“所以第一批先动三台车床、两台铣床,组成一个‘翼梁加工单元’。需要重新做地基,这个您得费心。”
苗向国咬着排骨,点头:“地基好办,浇混凝土,三天就干。就是设备挪动得找坦克营帮忙,他们有大吊车。不过赵工,你那些工艺卡片,能不能先给老师傅们培训一下?他们习惯凭手感,突然要按卡片干,怕不适应。”
“培训我来。”赵承宇早有准备,“明天晚上开始,每晚两小时,就在车间里讲。”
谢明轩这时端着碗凑过来:“赵工,说到材料——咱们第一批铝合金试件什么时候能出来?我需要知道实际加工性能,才能确定热处理工艺。”
“快了。”林烽正好走过来,“王家湾那边昨天来电,第一批铝锭已经出炉,纯度不错,明天就能运过来。谢工,你的电解炉基坑怎么样了?”
谢明轩眼睛一亮:“苗队长带人用宋工改的真空泵降水,效果很好!基坑已经挖到位,正在砌筑炉体基础。如果材料供应跟得上,下月中旬第一炉铝水就能出来!”
林浩宇端着碗转过来,表情严肃:“各位,我插一句——不管材料多好、工艺多精,最后都要落实到飞行安全上。我建议,从第一个零件开始,就建立完整的质量档案。每个零件谁加工的、用的什么设备、什么参数、检验结果,全部记录。”
“我同意。”一直没说话的许知行开口了,带着英式口音的普通话很清晰,“我在英国时看过一份报告,某型战斗机早期事故率高,后来追查发现是三个不同批次的翼梁热处理曲线有细微差异。所以材料一致性、工艺稳定性,至关重要。”
吴启明也点头:“疲劳强度也一样。现在咱们用木质结构,问题不大。但将来换金属机身,铆接孔的应力集中、焊缝的疲劳寿命,必须从设计阶段就考虑。”
食堂里的讨论越来越深入,越来越专业。有人开始用筷子在桌面上画图,有人掏出小本子记录,有人激动地站起来比划。那些从德国、美国、英国带回来的知识、经验、理念,在这间简陋的食堂里碰撞、交融。
林烽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这些专家,在国外有体面的工作、不错的收入,有些人甚至已经成家立业。但他们选择回来,钻山沟、吃粗粮、住土房,为的是一个共同的理想。
他敲了敲缸子,等大家安静下来,才说:“各位,我知道大家着急工作,恨不得明天就把飞机造出来。但今天,咱们先不谈具体技术,说说心里话——为什么回来?”
沉默了几秒。
陈景澜第一个开口:“我在德国容克公司的时候,每次看到车间里那些发动机装进飞机,心里都堵得慌。我知道,那些飞机,有一部分可能会飞到中国,炸我们的城市,杀我们的同胞。所以当我接到调令时,只有一个念头——回来,造咱们自己的发动机,装进咱们自己的飞机!”
江砚秋接着说:“我在亨克尔公司,参与过he111的设计。那飞机性能确实好,但每次看到它起飞,我都想,什么时候咱们能有这样的飞机?现在机会来了,虽然条件差,但咱们有人、有心、有这股劲儿!”
宋砚堂推了推眼镜:“我在德国八年,学航电、搞研究,导师很器重我,希望我留下。但我父亲临终前说,‘咱们中国这么大,不能总让别人在天上飞’。我回来了。”
谢明轩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在美国,年薪四千美元,住带花园的房子。但我每天看报纸,看到日本飞机在中国狂轰滥炸,心里像刀割。钱再多,心里不踏实。现在在这儿,吃小米饭,睡土炕,但心里踏实——因为我在干对的事。”
一个接一个,每个人都说了几句。没有豪言壮语,都是朴素的真心话。
最后轮到最年轻的沈亦辰,他站起来,有些腼腆:“我我去年才从德国回来。回来前,导师送我一个飞机模型,说‘祝你早日造出属于中国的飞机’。我想,现在就是开始。”
食堂里响起掌声。不是热烈的鼓掌,是轻轻的、但很有力的拍手。
林烽深吸一口气:“好!从明天开始,咱们就真刀真枪地干!发动机组、机身组、航电组、材料组、工艺组、测试组——各组分工协作,但更要密切配合。有什么困难,提出来,大家一起解决。只有一个目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让中国的铁鹰,从太行山飞起来!”
“好!!!”
声音震得屋顶的尘土都簌簌落下。
那顿饭吃了很久。菜凉了,饭冷了,但气氛越来越热。到后来,大家索性把桌子拼在一起,铺上大白纸,开始画分工图、进度表、协作流程
夜深了,食堂的油灯添了三次油。苗向国靠在门口打哈欠,林烽让他先去休息,他摇摇头:“我再等等,万一专家们要搬桌子挪板凳,我能搭把手。”
窗外,太行山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瓷窑村方向的天空,被连夜施工的灯火映得微微发亮。
就在这热烈的讨论声中,没人注意到,食堂后窗外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站了很久。那人耳朵贴近窗户,听着里面的每句话,然后慢慢退入黑暗,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食堂里,赵承泽在讨论间隙,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林烽:“林主任,车间里那些盖着帆布的设备”
林烽的笑容收敛了些,看了看周围兴奋讨论的专家们,压低声音:“赵工,明天,我带您去看。但今天先不说——让大家睡个好觉。”
赵承泽点点头,但心里那点疑问,像颗种子,悄悄埋下了。
夜更深了。十五位专家的讨论声,和太行山的风声混在一起,飘向很远的地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