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谨之那一丝隐隐的不安,在第二天上午被硬生生按回了肚子里。
当何强亲自押送着三辆卡车开进研发中心大院时,整个瓷窑村都轰动了。卡车后厢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不是别的,全是银光闪闪的铝锭——每块都贴着绿色合格标签,在晨光下泛着沉稳的金属光泽。
“第一批量产,两百块!”何强跳下车,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但精神头足得像是刚喝了三碗参汤,“热轧、退火、检测全流程走通了!火窑沟那边产线已经调顺,以后每周稳定供应一百五十块!”
陈景澜第一个冲上去,抚摸着铝锭光滑的表面,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这成色比试制批次还要匀!”
“那可不。”谢明轩从后面一辆卡车上下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检测报告,“我们优化了最后一道均匀化退火工艺。你看这金相图谱,晶粒尺寸分布更集中,各向同性更好——简而言之,就是材料更‘听话’了。”
程谨之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铝锭,又看看手里昨天测试的结构数据报告。零点五毫米的减薄设计,百分之八点三的超预期减重,完美通过的振动测试
“老程,还担心呢?”叶景行凑过来,压低声音,“谢工那报告我看了,这批材料的疲劳性能数据比试制批次又提升了百分之五。咱们的设计余量,够够的。”
程谨之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笑了:“不是担心,是有点不真实。两个月前咱们还在为代用铝材的裂纹发愁,现在突然就有了这么好的材料,感觉像做梦。
“那就多做点好梦!”陆哲远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手里已经抱着一块铝锭,“程工,叶工,咱们航电舱的散热结构是不是可以重新设计了?这材料导热系数这么高,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你先把线束理清楚。”苏瀚文的声音从背后飘来,“上次那个‘大胆的想法’,让测试台短路了三次。”
“那次是意外!意外!”
众人大笑。笑声中,林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着满院的铝锭和一张张兴奋的脸,眼底也浮起笑意。
“苗向国。”他开口道。
“到!”
“带工程队,协助各小组领取材料。按之前的分配计划——发动机组八十块,机身结构组六十块,坦克项目组四十块,剩下的二十块作为备用和实验材料。”
“是!”
分配开始了。陈景澜那边自然是第一个领,赵承泽亲自清点,每一块铝锭都要用手摸过才放心。程谨之和叶景行也指挥着助手搬运,结构车间那边已经腾出了专用材料架。
最热闹的要数坦克项目组那边。荣克、田方、彭家蒙、杨勇四人围着分到的四十块铝锭,表情复杂得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玩意儿。
“这玩意儿真能做发动机缸体?”荣克——这位坦克发动机专家,蹲下身敲了敲铝锭,听着那清脆的回响,“比钢轻太多了,我心里怎么这么不踏实呢。”
“荣工,您就放心吧。”何强走过来,递过一份文件,“这是全套性能数据,比强度、耐热性、疲劳寿命——都跟你们同步过。轻型坦克用这个,功率重量比能提升百分之三十以上。”
田方摸着下巴:“那底盘悬挂是不是也能减重?轻了这么多,越野性能肯定上去。”
“不止。”彭家蒙已经掏出小本本在计算,“如果炮塔部分结构也用铝材加强筋替代部分钢件,整体重量分布更优化,射击稳定性会更好。”
杨勇——或者说杨国华,这位坦克火炮专家,关注点却不太一样:“你们说这铝材的切削性能那么好,那我那些复杂的炮闩机构零件,是不是加工起来更容易了?以前用钢加工,一个零件就得折腾半天。”
“那必须的!”赵承泽正好路过,插了句嘴,“杨工,您那些精细件,用这铝材加工,表面光洁度能提高两个等级,配合精度自然就上去了。”
四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转身:“走!回去改设计图!”
铝材的到来,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瓦窑堡兵工厂的每个研发环节。困扰已久的“缺材”困境被彻底打破,“有材”且“优材”的新阶段正式开启。
下午,各个车间都响起了熟悉的加工声,但这次的音调格外轻快。发动机工艺车间里,赵承泽带着徒弟们开始加工第一台全铝倒置v型缸体——那是真正的一比一实件,不再是缩比模型。
“进刀稳,转速可以再提高百分之十。”赵承泽盯着车刀切削出的连续银屑,“看到没?这种切屑形态,说明材料内部应力均匀。好材料就是省心。”
隔壁机身结构车间,程谨之和叶景行已经开始全尺寸机身框架的加工。苗向国带着工程队的小伙子们操作大型锯床,切割着长达四米的主梁毛坯。
“苗队长,这边尺寸再核对一遍!”程谨之拿着图纸,一丝不苟。
“程工您放心,我们量了三遍了。”苗向国擦擦汗,“这铝材好加工,咱们心里也有底,不会出岔子。”
东侧的风洞实验室也没闲着。魏砚深和顾修然拿到了新的机身外形数据——那是基于铝材性能优化后的进一步修形。
“机翼梁可以做得更薄,后掠角还能加大两度。”顾修然在图纸上标注,“老魏,咱们明天就做新一批吹风试验。”
“吹!必须吹!”魏砚深眼睛发亮,“材料瓶颈一破,气动设计可以更大胆。我有预感,这次‘山鹰’的升阻比能破纪录。”
航电实验室里,陆哲远正对着新到手的铝制散热片傻笑。
“苏工,你看这导热性能咱们的主处理器可以提频百分之二十!散热器体积还能缩小三分之一!”
苏瀚文难得地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认真看着测试数据:“理论上是可行。但你要确保电磁屏蔽层设计跟得上——频率上去了,干扰问题会更突出。”
“放心!我连屏蔽层的新材料都找谢工聊过了,他说可以试试铝基复合材料,导电性更好”
夜幕降临时,研发中心的灯火比以往更加明亮。每一个窗户后面,都是埋头苦干的身影,都是飞速演算的图纸,都是对未来的热切期盼。
林烽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这片灯火通明的景象。身后,程谨之、陈景澜、何强、谢明轩等人都在——这是临时的进度汇总会,但气氛却轻松得像茶话会。
“发动机第一台实件缸体,预计五天后完成粗加工。”陈景澜汇报。
“全尺寸机身框架,十天内完成组装,准备进行静力测试。”程谨之跟进。
“火窑沟产线已经稳定,下周开始,铝材供应量提升到每周两百块。”何强声音里透着疲惫,但更多的是自豪。
“坦克项目组那边,荣工他们连夜改图,轻型坦克发动机和底盘减重方案已经出来了,明天送审。”谢明轩补充。
林烽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脸上有黑眼圈,有胡茬,有长期熬夜的憔悴,但眼睛都是亮的——那是一种看到瓶颈被突破、前路豁然开朗的光。
“材料革命,只是第一步。”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现在路通了,桥搭好了,接下来的攻坚,要靠各位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但至少,”他顿了顿,嘴角浮起笑意,“咱们不用再为‘有没有材料’发愁了。从今天起,瓦窑堡兵工厂的研发,正式迈入新阶段。”
窗外,月光洒在那些崭新的铝锭上,银辉流转。
而车间里的机器声,图纸上的笔画声,还有那些压低却兴奋的讨论声,正汇成一股磅礴的力量,推着整个项目,向着蓝天,向着未来,扎实而坚定地迈进。
瓶颈已破,新阶已至。真正的冲锋,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