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构专项会刚结束的第二天,林烽就带着江砚秋和秦昭廷去了趟临时测试场——那儿正进行着一项简单粗暴的测试:一辆卡车拖着一架木制飞机骨架,在特意铺设的碎石路上来回狂奔。
“哐当!哐当!”
骨架每一次颠簸,那套按照p-51原图纸仿制的起落架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负责记录的苗向国蹲在路边,每听到一声特别响的“嘎吱”,就在本子上画一笔。短短一百米,已经画了十七笔。
“停!”林烽抬手。
卡车刹住。众人围上去,只见那套钢制起落架虽然没散架,但缓冲支柱已经明显渗油,轮胎侧面也被尖石划出了好几道深痕。
“看到了?”林烽指着起落架,“这是咱们能找到的最好的仿制品,用的还是加强钢材。但在真正的敌后碎石路、土路上,这种冲击强度,寿命不会超过五十个起降架次。”
江砚秋蹲下身,用手指抹了点渗出的液压油,眉头紧锁:“原设计的缓冲行程不够。在硬质跑道上够用,但在软土或碎石路上,冲击能量无法被充分吸收,全都传到机身结构上了。”
秦昭廷已经掏出卡尺测量轮胎的压痕深度:“轮胎也不行。原配的高压窄胎,在粗糙路面上接地面积太小,容易打滑,也容易被尖锐物刺破。咱们需要的是——”
“能啃粗粮的硬骨头。”林烽接话,“敌后跑道,可能是雨后泥泞的草地,可能是布满碎石的河滩,可能是凹凸不平的夯土路。起落架必须强化抗冲击能力,这不是改善,是生存必需。”
三人回到会议室时,桌上已经铺开了起落架的详细图纸。江砚秋率先拿起铅笔:
“我的想法是‘双减震支柱’结构。原设计是单根主支柱配一个斜撑,我们可以改成两根平行主支柱,中间用横向加强梁连接,形成稳定的三角形桁架。这样冲击载荷由两根支柱分担,单根负荷减小,寿命自然延长。”
他在图纸上快速勾勒。新的起落架结构看起来确实更“壮实”,像两条粗壮的腿。
“但重量会增加。”秦昭廷提醒,“两根支柱,意味着更多的材料,更复杂的铰接点。”
“所以要用铝材。”江砚秋早就想好了,“用咱们的高强度铝材锻造支柱主体,内部设计多层油液缓冲腔。铝材的比强度高,同样承载能力下,铝支柱可以做得比钢支柱更粗壮而不增重,还能提供更大的变形空间来吸收冲击。”
秦昭廷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对!而且铝材的锻造性能好,我们可以把一些复杂形状一次锻造成型,减少零件数量——就像昨天讨论机身结构时说的。”
林烽关注另一个问题:“收纳空间呢?起落架收起后要藏进机翼里,结构变壮实了,会不会装不进去?”
“这正是双减震结构的另一个好处。”江砚秋在图纸上画出收起状态的示意,“两根支柱可以设计成收拢时平行贴靠,占用宽度反而比原设计的斜撑结构更小。机翼内部的起落架舱稍微加宽一点就能容纳。”
“那轮胎呢?”秦昭廷把话题引向自己擅长的领域,“我建议采用低压宽胎。胎压降低百分之三十,接地面积增加百分之五十,在软土地面上不容易下陷。橡胶配方要调整,加厚胎侧,增加防刺穿层。”
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橡胶样品:“这是我跟后勤处老黄鼓捣出来的‘土法配方’——天然橡胶掺了少量碳黑和棉纤维,弹性好,耐磨,还便宜。就是……有点重。”
林烽接过样品用力捏了捏,橡胶回弹有力:“重量问题可以靠结构减重弥补。关键是性能。这轮胎在碎石路上扛得住吗?”
“做过简易测试。”秦昭廷难得地有点不好意思,“用驴车拉着铁轮子压过去,没破。不过正式的动态测试还没做……”
正说着,会议室门被敲响了。陆哲远探头进来,这次没端茶缸,而是抱着一个奇怪的金属盒子:“林工,江工,秦工,我听说你们在搞起落架?我有个想法,在起落架上装个小型发电机,降落时轮胎转动发电,能给电池补充——”
“小陆。”江砚秋温和但坚定地打断,“起落架的首要任务是可靠、坚固、简单。每增加一个零件,就多一个故障点。而且,你算过轮胎上加装发电机构的额外重量吗?”
陆哲远蔫了:“……没算那么细。”
“先去算。”苏瀚文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人却没露面,“算清楚了再来说。”
陆哲远抱着他的金属盒子,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溜了。
会议继续。三人敲定了起落架强化方案的核心:双减震铝制支柱、低压宽胎、加强型轮轴和刹车系统。但理论归理论,必须实测。
三天后,一套按新方案制造的起落架样件完成了。赵承泽亲自督工,用新铝材锻造的支柱银光闪闪,秦昭廷搞来的“土法轮胎”黑得发亮。
测试场升级了。工程队铺了一段三十米长的“综合烂路”——前半段是棱角分明的碎石,中间是模拟泥泞的湿黏土,最后一段是凹凸不平的木桩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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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不用卡车拖了,而是用一台改制的小型冲击试验机。重达一吨的配重块,从不同高度落下,模拟飞机以不同速度接地时的冲击。
“第一次,模拟正常着陆!”苗向国高喊。
配重块落下。双减震支柱同时压缩,油液缓冲腔发出均匀的“嗤”声,轮胎稳稳接地,没有剧烈反弹。
“缓冲行程记录:比原设计增加百分之四十!”观测员报数。
“第二次,模拟重载粗暴着陆!”
更高的高度,更大的冲击。支柱压缩到极限,但结构完好,没有渗油。轮胎在碎石段压过,胎面出现轻微划痕,但没破。
“通过!”
“第三次,模拟单轮先接地的不平衡冲击!”
这是最严苛的测试。配重块倾斜落下,模拟飞机着陆时一边轮子先撞地的危险情况。单根支柱承受了超过设计值百分之五十的冲击载荷——
“嘎吱……”
铝制支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但撑住了。横向加强梁发挥了作用,将部分载荷传递到了另一根支柱。
“结构完好!未发生永久变形!”
现场爆发出欢呼。秦昭廷冲上去摸轮胎,江砚秋仔细检查每个铰接点,林烽则盯着那套在多次冲击后依然稳固的起落架,缓缓点头。
“收纳测试。”他下令。
起落架被装上一个模拟机翼舱的框架。液压系统工作,两根支柱平稳收拢,平行贴靠,严丝合缝地藏进了加宽仅五厘米的舱室内。
“收起状态尺寸完全符合要求!不影响气动布局!”
夕阳下,那套银黑相间的起落架静静立在测试场中央。它没有原设计那么纤细优雅,却透着一股粗粝的可靠感。
“糙路能跑,泥地能扛,歪着降落也能撑住。”秦昭廷拍着支柱,像拍一匹好马的脖子,“这才配得上咱们的‘东方野马’。”
江砚秋在测试报告上签下名字:“双减震结构、铝制支柱、低压宽胎。方案可行,建议投入正式工装制造。”
林烽接过报告,看着最后一栏的结论:“强化后的起落架可承受粗糙跑道的剧烈冲击,且收纳时占用空间更小,不影响机身气动布局。”
他抬头,看向西边天际。霞光中,仿佛已经能看到一架战机,用这样扎实的“腿”,从简陋的土跑道上怒吼着拉起,冲向属于它的长空。
又一个难题,解决了。而距离那架完整的战机从图纸走向蓝天,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