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制工作全面铺开的第五天,何强几乎是“撞”开了林烽办公室的门。他手里攥着一卷被捏得皱巴巴的纸,脸上混着炉灰和焦急的汗水,连军帽都歪到了一边。
“林工!出问题了!大问题!”何强把那张纸“啪”地拍在桌上,手指戳着上面的数字,“您看这个月高强度特种钢的需求清单!坦克发动机缸体、履带承重轮、炮塔座圈要用;咱们飞机的主梁接头、起落架关键锻件、发动机安装支架也要用!可咱们那两座炉子,就算烧红了炉膛,满打满算一个月也只能出”
他喘了口气,报出一个数字:“——一百二十吨!这还是理论值,实际合格品率再打个折。可光眼前这些需求加起来,就奔着一百七十吨去了!缺口快一半!”
林烽迅速扫过清单。条目密密麻麻,后面跟着的需求数量触目惊心。坦克项目组的荣克、田方他们显然也加大了试制力度,而飞机这边,随着一个个零件进入实际加工阶段,对特种钢的需求就像开了闸的水。
“特别是这几样。”何强手指颤抖地点着清单前几行,“飞机起落架主轴的锻件用钢,要求超高强度、高韧性;发动机安装支架的耐热合金钢;还有坦克炮塔座圈的特种轴承钢都是硬骨头,冶炼难度大,耗时也长。现在炉子排期已经挤到三个月后了!再这么下去,飞机样机的总装肯定要被拖住!”
林烽放下清单,站起身:“去炼钢厂。
瓦窑堡炼钢厂内,热浪扑面而来。两座经过改造的熔炼炉正全力运转,炉口喷吐着橘红色的火焰,映得整个车间一片通红。工人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用长柄钢勺取样,汗如雨下。
车间主任老周看见林烽和何强,赶紧跑过来,抹了把脸上的黑灰:“林工,何工,你们看这炉第三炉了,今天这炉钢水含硫量一直偏高,正在调整,出炉时间又要推迟”
何强急得直跺脚:“老周,不能快点吗?飞机那边等着料呢!”
“何工,不是不想快!”老周也急了,“这特种钢不是烧铁水,成分控制、脱氧、合金化哪一步快了都要出废品!咱们这两座炉子还是当年从太原搬过来的老家伙,能改造成这样已经拼了老命了!”
林烽没有说话,只是沿着车间慢慢走。他看着炉前工人紧张的操作,看着吊车吊运着通红的钢锭去锻压,看着质检员用砂轮打磨试样冒出的火花每一道工序都绷到了极限。
他走到车间角落,那里堆着一些等待回炉的废品件——有的是成分不合格,有的是锻造开裂。每一块废钢,都意味着时间和资源的浪费。
“现有两座炉子,每炉理论产能三吨特种钢。”林烽终于开口,声音在机器的轰鸣中依然清晰,“实际受限于原料、工艺、设备状态,月产一百二十吨确实是极限了。”
何强跟在他身后,声音发苦:“那怎么办?让坦克那边等等?可他们的进度也耽误不起啊。荣工他们为了新式轻型坦克,也是天天熬通宵”
“不能等。”林烽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车间那两座已经服役多年的老炉子,又看向车间后方一片尚未利用的空地。“产能不足,就扩容。”
“扩容?”何强和老周同时一愣。
“对。”林烽目光坚定,“立刻启动炼钢厂初期扩容计划。在那片空地,”他指向后方,“再建一座新熔炼炉。规格就按现有炉子的升级版来,容量争取扩大到四到五吨一炉。同时,对现有两座炉子的加料、送风、温控系统进行改造,挖掘潜力。”
何强眼睛亮了,但随即又皱起眉:“可是林工,建新炉子时间来得及吗?从垒炉基、砌耐火砖、安装设备到调试投产,没两个月下不来。这期间的缺口怎么办?”
“边建边挖潜。”林烽思路清晰,“老周,你组织技术骨干,成立一个工艺优化小组。就从今天这炉含硫量高的问题入手,把所有影响效率、质量的瓶颈环节都找出来,能改进一点是一点。同时,材料组谢工那边,看看能不能在保证性能的前提下,对部分非关键承力件调整钢材牌号,用一些相对好炼的钢种替代,减轻高端钢的压力。”
他看向何强:“坦克项目和飞机项目的需求,需要协调。我的原则是——战机试制优先。但不是让坦克项目停工,而是调整节奏。荣工他们那边,一些非急用的结构件可以稍微后置,集中钢材保飞机的核心部件,比如起落架主轴、发动机支架。你跟荣工、田工他们解释清楚,这是为了大局。”
何强重重点头:“我明白!我这就去找荣工他们商量,他们也是通情达理的人,知道轻重缓急。”
“至于新炉建设,”林烽最后说,“我亲自抓。苗向国的工程队,主要技术骨干,还有后勤保障,全部优先配置。我们要用最短的时间,让第三座炉子烧起来!”
消息很快传开。当林烽带着初步方案回到研发中心时,相关的人员已经被召集起来。
荣克和田方听到需要调整部分坦克用钢优先级时,果然没有怨言。荣克搓着大手:“飞机是尖刀,得先磨快。我们这边有些测试件可以先用代用材料,等新炉子建起来再补上正品。没问题!”
材料组谢明轩也表态:“部分次要连接件、支架,我们可以尝试用中碳钢适当热处理来替代低合金钢,强度略降但够用,冶炼时间能缩短三分之一。”
工艺优化小组迅速成立,车间的老师傅、年轻技术员都被发动起来,围着两座老炉子琢磨怎么“挤”出更多合格钢水。
而真正的重头戏,在车间后方那片空地拉开了序幕。苗向国带着工程队和从各车间抽调的能手,清理场地,划线定位。耐火砖、钢材、风机、管道各种物资被优先调拨过来。
林烽几乎住在了工地旁。他看着地基被夯实,看着炉基一层层砌高,看着复杂的管道系统开始铺设。汗水、泥土、钢铁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夕阳下蒸腾。
“林工,您说这新炉子,真能一个月内点起来?”苗向国抹了把汗,望着初具雏形的炉体,有些不敢相信。
“不是能不能,是必须。”林烽看着工地上忙碌的身影,“我们的飞机等不起,前线更等不起。这不是一座普通的炉子,这是托起战鹰起飞的第一级台阶。”
夜色渐深,炼钢厂却比白天更加灯火通明。两座老炉子依然在奋力吞吐火焰,而后方,新炉的轮廓在灯光和星光的交织下,正一点点变得清晰、坚实。
钢火淬炼,不仅炼钢,也在锤炼着这支团队的意志与能力。产能告急的危机,正转化为一场与时间赛跑、向极限挑战的攻坚战。
而所有人都知道,当第三座炉子点燃的那一刻,制约战机诞生的又一道枷锁,将被这熊熊的炉火,彻底烧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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