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料关把稳,产能拉满,炼钢厂的“巨兽”们吞吐着稳定的火焰与钢水。但何强和谢明轩很快发现,仅仅“产出合格的钢材”已经不够了。来自各研发制造单位的反馈和需求单,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挑剔”。
“何工,谢工,你们看看这个。”航空处的陈振华带着江砚秋和秦昭廷找上门,摊开一张复杂的结构图,“这是我们下一代战机的主梁和翼肋设计,需要一种新的合金钢。强度必须达到这个数,但密度要尽可能低,疲劳寿命要长,还要有良好的焊接和成型性能我们管它叫‘轻量化高强度结构钢’。”
图纸上标注的性能指标,看得何强眼皮直跳:“陈处长,你们这是要造飞机,还是要造会飞的钢针?要求也太细了!”
“没办法,重量减一分,战机性能就能增三分。”江砚秋扶了扶眼镜,语气认真,“每一克重量都得精打细算。”
这边还没谈妥,坦克研发中心的荣克和李均也来了,后面还跟着彭家蒙。“老何,新坦克改型的正面装甲,需要进一步提升抗多次打击能力。我们计算了,现有装甲钢在极端抗弹测试后背面会出现特定形态的微裂纹。需要调整成分和热处理工艺,提升抗冲击韧性,抑制裂纹扩展。比奇中闻罔 嶵薪璋結哽新筷”李均递上一份详细的性能要求。
“我们重炮厂也有新需求。”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拿着一个炮管毛坯的剖面示意图,“最新设计的加榴炮,身管更长,膛压更高,对钢材的纵向韧性、抗热疲劳和抗烧蚀性能提出了新要求。以前的炮管钢,得升级!”
就连不怎么常来的机床维修和制造小组,也委婉地提出,能否提供一些硬度更高、耐磨性更好、尺寸稳定性更佳的“高精度工具钢”,用来制造关键的刀具、量具和模具。
看着桌面上堆成小山的、写着不同“硬核”需求的图纸和文件,何强和谢明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一丝兴奋。
“得,咱们的‘钢铁巨兽’,这下要变成‘钢铁裁缝’了,得量体裁衣,精准下料。”何强揉了揉太阳穴,“以前是‘我有什么钢,你们用什么’,现在得是‘你们要什么钢,我炼什么钢’。这是个大升级!”
“专项炼制模式。”谢明轩总结道,“针对不同装备的特殊需求,成立对应的‘钢种攻关小组’,从配料设计、冶炼工艺到后续热处理,全程定制。最关键的是,必须让需求方深度参与。
方案迅速成型。炼钢厂内挂起了新的牌子:“专项钢炼制协调办公室”。各研发组被要求派出熟悉材料性能的专人,进驻炼钢厂,与对应的“钢种攻关小组”对接。
于是,炼钢厂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航空组的江砚秋、秦昭廷整天泡在“尖刀炉”区域,和谢明轩、陆哲远等人争论着某个微量元素是加万分之五还是万分之八,对高温持久强度的影响究竟哪个更优。
“秦工,你们这要求,碳含量范围定得这么窄,比大姑娘绣花还精细!”负责配料计算的老师傅看着单子直嘬牙花子。
“老师傅,这‘大姑娘’绣的可是将来能在天上跟敌机拼刺刀的花,不精细不行啊!”秦昭廷笑着回应,手里还不停地在笔记本上计算着合金收得率。
坦克组的李均和彭家蒙则常驻“主力集群”炉前,和负责装甲钢的攻关小组一遍遍调整着精炼期的升温曲线和脱氧合金化工序。
“彭专家,你看这次出炉的试样,裂纹扩展倾向是不是好点了?”
“金相显示晶粒度更均匀了,但残余奥氏体含量还是偏高,会影响低温冲击韧性。下次试试终脱氧时再加一点铝”
重炮组的老周干脆在平炉车间搭了个临时办公点,和老师傅们对着炉火的颜色和炉渣的形态,反复验证新的造渣制度。“对!就是这个碱度!这炉渣流动性,看着就顺眼!老伙计,记下来,炮管钢第(七)号渣系配方,有效!”
机床工具钢的需求,则由何强亲自带着李小千的青年技工组和几位老师傅,利用灵活的小电弧炉进行摸索。“硬度要高,还不能太脆;要耐磨,还得好加工这简直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不对,是既要钢硬,又要钢‘听话’!”李小千一边记录着不同淬火回火工艺下的硬度数据,一边嘀咕。
苏联专家伊万诺夫等人看到这幅景象,大为赞赏:“这才是真正将材料研究与工程应用紧密结合!我们带来的不仅是设备,更是这种‘需求牵引研发’的思路。你们学得很快,用得更好!”
专项炼制并非一帆风顺。战机结构钢在首次工业试制时,因为某个环节温度控制细微偏差,导致一批钢锭内部出现不该有的偏析,只能回炉。装甲钢的改进版本初期在轧制时出现了表面微裂纹,需要回溯调整热加工工艺。炮管钢的新渣系在平炉上适应性需要反复验证。
但有了各研发组专家的实时现场反馈,问题发现快,原因定位准,调整方向明。往往炉前刚发现问题,几个相关方一碰头,数据一对,现场就能拿出改进方案,下一炉立刻调整。
汗水与智慧在灼热的炉前交织,争论与协作在图纸和数据间并存。当第一炉完全达到航空组苛刻指标的“轻量化高强度结构钢”成功浇铸,当改进后的装甲钢试板在靶场经受住更严酷的打击测试,当新炮管钢毛坯被加工成身管并通过初期压力测试,当新研制的工具钢让机床车出的零件光洁度提升了一个等级时,所有的艰辛都化为了由衷的喜悦。
“这才叫真正的‘有什么装备打什么仗’升级成了‘打什么仗就造什么装备’!”林烽在视察时,看着各攻关小组与研发单位专家热烈讨论的场景,对何强感慨道,“咱们的钢铁,现在不光有数量,更有‘个性’了!”
何强看着那些贴着不同颜色标签、代表着不同顶尖用途的钢锭,自豪地笑了:“是啊,以前是让装备将就材料,现在是让材料精准服务装备。咱们这‘钢铁裁缝店’,总算能拿出几件像样的‘定制西装’了!”
钢铁的洪流,自此不再是单一的色泽与力量。它分化出轻灵之翼、坚韧之甲、澎湃之膛、精密之刃,如同被赋予了不同的灵魂,精准地流向等待它们的战场与车间,默默构筑起根据地日益坚实的筋骨与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