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毫无征兆的从身后响起,那声音里裹挟着轻佻与傲慢。
一句问话像石子投入静水,搅乱了此处的安宁。
“怎么,国宾馆的饭菜不合胃口,跑到这垃圾堆里来刨食了?”
叶辰带着几个跟班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下下沉闷的声响,似乎每一步都要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语气里的讥讽像是满溢的污水,毫不掩饰的流淌出来。
林风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分毫。
他的全部心神依旧沉浸在那块朴实无华的玉佩上。
指腹一遍又一遍轻轻摩挲着那道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
一种奇妙的温润感正从玉佩深处,丝丝缕缕的传递到他的指尖。
「阴魂不散。
内心的念头一闪而过,连构成一句完整的吐槽都显得多余。
他彻底屏蔽了身后的噪音,径直对那个双眼蒙着黑布的老人开口。
声调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老先生,这块玉佩您开个价。”
如此彻底的无视让叶辰感觉蓄满力气的一拳挥进了空处。
不,比那更糟糕。
他精心准备的登场,他刻意营造的优越感,在对方眼里仿佛不存在。
他就像舞台中央声嘶力竭的小丑,而他唯一想要羞辱的那个观众却连头都懒得回。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大脑。
叶辰脸上那副玩味的讥笑瞬间凝固,随即崩塌,转为一种被冒犯后的狰狞。
“你他妈聋了!”
一声怒喝。
叶辰一个箭步上前,肩膀发力粗暴的撞开蹲着的林风。
林风的身体只是向侧方滑开半步便稳住了身形,蹲姿依旧。
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推搡,而是因为这个粗暴的动作打断了他与那块玉佩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一丝微弱共鸣。
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
现在它断了,很烦。
叶辰并未察觉到对方神情上的细微变化。
他此刻所有的念头都集中在如何夺回自己丢失的颜面上。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那瞎眼老人的鼻梁,指着摊位上的那块玉佩,用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口吻喊道。
“这破玩意儿本少爷看上了!”
“十万!卖给我!”
这个价格对于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民间青玉来说无异于天价。
周围一些原本在各自摊位上打盹的摊主还有零散的游客,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嘶,那不是叶家的三少爷吗?”
“叶辰?他又来这儿惹事了?”
“有好戏看了,不知道又是谁倒霉惹上了这个混世魔王。”
“旁边蹲着那小子是谁啊?胆子真肥,敢当面无视叶辰。”
窃窃私语声像是蚊蚋的嗡鸣在人群中散开。
人们下意识的围拢过来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准备看一出“恶少抢宝”的戏码。
一道道好奇、八卦、幸灾乐祸的视线像无形的聚光灯,尽数打在场地的中央。
叶辰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又重新掌控了局面。
可那个瞎眼的老人李淳风却依旧静坐不动,如同一尊枯槁的雕像。
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句充满金钱味道的报价只是一阵无意义的风。
林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对这种纯粹为了炫耀而进行的幼稚挑衅感到极度的厌烦。
时间宝贵,他只想拿到东西回去继续自己的假期。
于是他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语气淡淡的吐出三个字。
“十一万。”
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个数字像一记无声的耳光,不偏不倚狠狠抽在了叶辰的脸上。
叶辰的脸颊肌肉一阵抽搐,血色瞬间涌了上来将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了一个新的价格。
“一百万!”
这个数字炸开,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叶辰要的根本不是那块玉。
他要的是林风的脸。
他就是要用钱,用他最引以为傲的资本把眼前这个让他一再吃瘪的家伙狠狠的、公开的踩在脚下,碾进泥里!
喊出这个价格后叶辰死死的盯着林风。
眼神里满是即将复仇的快意与残忍。
他等着,等着看对方那张平静的脸因为无力而变得扭曲。
等着听对方因为屈辱而发出不甘的低吼。
林风沉默了,他没有再开口。
这个反应在叶辰看来就是认输,就是败了。
“哈哈哈哈!”
叶辰发出了得意至极的大笑。
笑声在这片小小的空地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没钱了?”
他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林风,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没钱就滚远点,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叶辰的跟班们立刻心领神会的开始起哄,卖力的为主子助威。
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怪笑着。
“辰哥,跟这种穷鬼废什么话?这玉佩您看上了那就是您的!谁还敢说个不字?”
另一个油头粉面的跟班则用阴阳怪气的语调故意提高了音量,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哎,话不能这么说。说不队长来结账呢?”
“毕竟是秦队长看上的人嘛,吃穿用度总得有人报销不是?”
这句话的用心极其险恶。
不仅嘲讽了林风是个吃软饭的,更是将秦晚晴也一同拉下水,暗示她公私不分挪用公款养男人。
周围的人群里一些知晓内情的人脸上露出了暧昧的、看好戏的笑容。
各种视线在林风身上来回扫视,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就在叶辰尽情享受着这片由他亲手营造的、充满了羞辱与胜利的氛围时,林风终于动了。
他缓缓的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了叶辰。
那是一双没有波澜的眼睛。
深邃、幽暗,看不见底。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找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
只有一种纯粹的、非人的漠然。
极致的平静让叶辰那嚣张的笑声莫名的卡在了喉咙里。
一股毫无来由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在被一个人注视,而是在被某种更高维度的、无法理解的存在冷漠的审视着。
林风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了。
他本来只想安安静静的买个东西。
可眼前这只苍蝇却一直在耳边嗡嗡作响没完没了。
很没意思。
他决定了,他要用一种更“简单”也更“直接”的方式来彻底结束这场令人烦躁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