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吞没一切。
三秒前。
合金闸门从天花板和地板暴力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嘶鸣。
两秒前。
白色代码如瀑布般冲刷,所有屏幕黑屏。
一秒前。
高频蜂鸣刺穿空气,将测试室变成密封的血红色罐头。
现在,林三酒站在红光中央,拳头紧握。
黑豹的利爪虚影一闪而逝。
仅仅三秒,“觉醒意志”便被更冷的理智按回骨骼深处。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皮下咆哮,撕开这些合金闸门就像咬破敌人喉咙一样简单。但那又能怎样?什么都解决不了。撕碎一切很容易,但没有任何意义——破坏容器,救不出被溶解的记忆;打碎牢笼,却撞不破规则的铜墙。
他要拆的不是墙,而是它背后设计的图纸。
指缝间还残留着三小时前海边的沙砾——潮湿、粗粝、真实。此刻,正硌着掌心的皮肤,用细微的疼痛提醒他:你还没有走丢,仍然处于现实世界。
林三酒闭上眼睛,稳定意识“锚点”。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已无波澜。像暴风雨后的深海,所有翻腾都已沉入三百米下的海床,只留下绝对的冷静。
左眼传来灼痛——眼眶内的银雾发出灵熵透支警告。海边强行释放黑豹形态的代价,此刻正以神经撕裂的方式讨债。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节抵住左太阳穴。
叩。
颅骨传来沉闷回响。
叩。
视野先是彻底变黑,继而灵视破碎,出现灰白噪点。
叩。
第三次敲击落下时,他不再试图“启动”什么。
开始回忆海边沙滩。
当时,他以黑豹形态嘶吼,释放情绪后再次退化为“人”,以及沙粒嵌进掌心的完整过程。细细体会粗糙的沙砾表面对柔软皮肤的入侵、碾压、最终留下细小划痕的触感。
是的,这是通向现实的途径。真实到无法被模拟的痛感,是唤醒被系统麻痹的神经通路唯一的钥匙。
银雾再次弥漫。
缓慢,艰难,像冻土深处融化的第一道冰溪。
视野被分割成两层:右眼所见仍是那片吞噬一切的血红囚笼;左眼灵视却穿透表象,捕捉到空气中那些正在急速消散的电磁残影——系统执行“缄默”协议。常规数据链路被暴力切断,但“切断”这个动作本身,在物理层留下了短暂的震荡余波。就像用力扯断橡皮筋,断开瞬间,两端仍会因惯性而颤抖。
林三酒捕捉的,就是那“断而未断,藕断丝连”的瞬间。
目光重新落在控制台。
生物识别区表面,炭灰纸鸟早已不见踪影。
但在灵熵视界里,那里还漂浮着一圈极淡的、正在快速衰减的热寂——三小时前,纸鸟与识别器共振时释放的生物频谱烙印,像溺水者最后呼出的气泡,固执地不肯消散。
灵视穿透金属表层。
沿着电路板的铜线脉络下行,深入数据缓冲层的最底层。
在那里,他“看见”了——「刻痕」
无法具体描述这种感觉。段记忆,属于赫尔墨·零的、用折纸动作编码而成的神经脉冲序列,三小时前触发后并未被清除,而是像墨水渗入宣纸般,留在了纸纤维最微观的间隙里。
系统不认识它,因为在数据库里,这种频率和波形组合属于“无效操作的冗余”,是已淘汰设备的故障残留。日志早已标记为“已修复”,后续监控程序便不再关注。
林三酒调动全部精神,开始笨拙地模仿那段脉冲序列——像孩童学字,一笔一画地临摹。银雾模拟出特定频率的神经信号,一次又一次“叩问”那段残留刻痕所在的缓冲层。
控制台毫无反应。
但就在第九次尝试时,屏幕右下角,一个从未对用户开放的底层状态指示灯,极其短暂地闪烁了003秒。
绿光。
系统内部备用信道的物理连接确认信号。
“缄默”协议能切断所有无线链路,却无法瞬间熔断深埋在墙体内部、用于紧急硬件自检的有线备用线缆。那些线缆理论上已经断电,但在断电前的最后一毫秒,系统仍会发送一次自检脉冲——那是死亡前的回光返照。
林三酒捕捉到了那003秒的光。
银雾顺着那道转瞬即逝的绿色光痕逆流而上,在数据流彻底断流前的最后一刻,伪造了一段身份验证请求包。格式简陋,漏洞百出,但时机精准到毫秒——恰好卡在系统执行“切断”与“确认切断”两个指令的间隙。
白色代码流停顿了半秒。
一行细小的文字在代码流的夹缝中闪现:
连接建立。
微弱如风中残烛,但确实连上了。
接入的也不是完整的网络。
在灵熵视觉中,林三酒看到的是一片混乱的电磁风暴。信号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在加密协议绞杀下的四处飞溅。他放弃了解析流畅画面,转而专注于捕捉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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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片碎片加载出来时,他心脏骤停,呼吸停止了。某种更冷的东西——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将骨髓都冻成坚冰。
第二片碎片是一张被压缩到极致的低分辨率图像。
加载完成的瞬间,他认出来了。
是母亲。
照片里的她躺在病床上,瘦得脱形,身上插满管子。但她在笑……那种病人特有的、虚弱却温柔的笑容,嘴角的弧度记得,因为他曾对着遗像看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张照片,也是他当年亲手放进了棺木。连同母亲最爱的毛线针、一本翻烂的《唐诗三百首》、还有小雨折的一千只纸鹤。
现在它被扫描、数字化、贴上标签,出现在拍卖品的预览图库里。
第三片碎片是实时变动的数字:
在这个世界,信用寿命是比金钱更硬的通货。普通人一生能积累的,不过七八十年。而此刻,有人愿意用相当于十二个完整人生的时间,购买他母亲临终前最后几分钟的记忆。
难道只是为了莫名其妙的“人格重构实验”?
第四片碎片是一张静态截图。
画面的一角,出现了熟悉的脸——张姐。
她坐在纯白色的评估室里,表情平静到近乎冷漠。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
画面下方有一行小字:
真相在此刻拼接完整。
这次拍卖,名义上是张姐发起的“违约清算”——她抵押了林母的临终记忆。
但真相是:张姐自己早已成为被剥离、被展示的祭品。张姐不仅没了,张记面馆也没了,连带面馆附近的那条街区都被“净化”了!
系统需要一具“合法”的马甲,来执行这场荒诞的贩卖。而母亲最后的笑容,就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认知落定的瞬间——胸口传来针扎的刺痛。
不是幻觉,是物理层面的痛感,从皮肤之下、肋骨之间炸开。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正在尝试刺穿肌肉,探入胸腔。
林三酒低头瞥了一眼。
衣料完好无损。
但灵熵视界里,他能“看见”——胸口皮肤之下,那份灵能贷合同的标记处,正散发出危险的红光。系统检测到异常访问,触发了“记忆剥离脉冲”。
第一波脉冲袭来时,眼前一晃。
浮现出五年前的病房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管,角落的蜘蛛网,窗外的梧桐树影在墙上摇晃。
“小酒……”母亲在叫他。
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他趴过去,想凑近听清,画面却开始扭曲、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拍卖界面的碎片——母亲的照片被放大、标注,弹出冰冷的分析框:
“……不。”
林三酒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扩散,像一盆冰水浇灭意识层出现的混乱。他强迫自己中断画面接收,转为纯数据层读取。不再“看”母亲的脸,只读取那些技术参数:
2 最后抚摸动作(颤抖):80年
3 未说出口的话语:120年
每一项都标着价格。
未说出口的话语——那是因呼吸衰竭而没能完整说出的、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栏类目,标价最高:120年。
林三酒闭上眼睛。
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正在胸腔深处被点燃。
就在这时——很轻,很微弱的振动,来自那只由灰烬构成的纸鸟,它正悬浮在灵能贷合同标记的核心位置。
几个小时前,它还是死寂的。
但现在,构成纸鸟的那些炭灰粒子,正在以极缓慢的频率共振。每一次共振,都释放出微弱的、与林三酒自身生物频谱完全同步的波动。
仿佛这只早已化为灰烬的纸鸟,正在尝试……重新搏动。
第二波记忆剥离脉冲到了。
强度更大。
眼前炸开刺目白光。白光褪去后,林三酒发现自己站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区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鼻,日光灯管发出低频的嗡嗡声。
走廊尽头,病房门虚掩着。
他走过去。
每一步都踩在回忆的刀刃上。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了病床上的母亲。也看见了五年前的自己——那个衣着寒酸、眼眶深陷、站在床尾手足无措的男人。
“妈……”
他的声音在发抖。
母亲艰难地抬起手。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静脉清晰可见。她试图去够年轻林三酒的脸,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
嘴唇在动。
她在说什么?
林三酒屏住呼吸,凑近。
五年了,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这个场景,却永远卡在母亲开口的那一瞬间醒来。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他俯身,耳朵几乎贴到母亲唇边。
关键时刻——病房墙壁开始融化。像劣质油画的颜料被水冲刷,所有细节扭曲、流淌。母亲的脸分解,病床变成几何色块,整个场景崩塌、粉碎,变成像素点。
碎片在空中重组,拼成拍卖界面。
母亲临终的画面被定格、放大、打上标签:
倒计时跳动:
00:04:12
四分钟后,母亲最后未能说出口的那句话,就会被匿名买家拍走。然后被拆解、分析、重组,变成一个可以被量产、被贩卖的“人格模板组件”。
林三酒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不能用愤怒来形容。
因为愤怒这个词,太肤浅了。
那是一种不可描述、更冷、更硬、更接近于“绝对否定”的东西。像一块烧红的铁,被锻打进骨髓里,然后迅速冷却成黑色的、无法弯曲的意志。
林三酒再次睁开眼时。
视线穿透血红色的囚笼,越过合金墙壁,笔直地刺向那个看不见的“直播间”。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却带着重量:
“我不是来救你的,妈妈……我以自身存在为代价,亲身验证过了,时间线无法更改,我做不到……”
停顿一秒。
“我是来告诉他们……”林三酒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句话从灵魂深处掘出来:“——谁都不能给‘爱’定价!”
话音落下的瞬间。
胸口纸鸟的震颤加剧!
那些炭灰粒子突然获得了生命,共振频率飙升。皮肤之下传来灼热,如同握住一块刚出炉的炭火、却又舍不得松手的那种灼热。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清澈的。
稚嫩的。
带着执拗。
“哥。”
林三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那个声音继续说:“真实的东西……”停顿。像在斟酌最准确的词。然后,清晰地、一字一顿地:“——会硌人。”
是林小雨。
声音落下的瞬间,胸口纸鸟震颤达到顶峰。
灵熵视界里,林三酒能看见——构成纸鸟的那些灰烬粒子,正在从深灰色转为暗红。不是被外界加热,而是从内部开始,每一粒灰烬都开始自我燃烧。
林三酒不知道小雨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从微相层冲出来,但衣料边缘泛起一丝微弱的赤红光芒。像黎明前地平线下的第一缕火,将燃未燃。
数据流仍在传输,一条隐藏协议被激活:
《情感资产二次分配条款》
条款规定,只要出价达标,系统就能绕过原主授权,直接执行记忆剥离。
母亲的遗言,马上就要被强制摘走。
林三酒不再等待。
指尖在控制台边缘划下一道浅痕。纯粹的物理划痕,没有任何电子信号。然后用银雾锁定这道划痕,结合胸口纸鸟的生物频谱,反向注入一段指令。
“遗言内容是什么?”
三秒后,一条自动推送弹出来:
s级情感资产核心内容预览(脱敏版):
“别……欠……”
“……太……多……”
“……记……得……吃……早……饭……”
林三酒张开嘴巴,怔在原地,懵住了。
……就这?
没说完的“别欠太多”,一句“记得吃早饭”?这就是母亲拼着最后一口气,想告诉他的全部?
那间病房再次浮现在眼前。
母亲的手抬了一下,想碰他,没够着。他当时低着头,怕她看见自己哭。妈妈最后说了什么?他可能听见了,但根本没听进去,他不知道,当时林三酒想的是楼下的天价医疗账单怎么处理。
现在,他知道了母亲的遗言。
不是天大的事,更不是秘密、遗嘱安排。
就是简单地让他好好活。
别欠太多……别欠人情,别欠良心,别欠人命。记得吃饭。别饿着,别省那几块钱,别像他爸那样,胃出血还说没事。
就这么简单。
而系统要把这个标价950年信用寿命,说这是“高价值情感模组”,能优化人格。
荒唐。
林三酒笑了。
这声音在血红的房间里显得怪异、突兀,像钝刀划过玻璃。零坐在沙发上,没动。纯白的面具朝着他,呼吸口的蓝光以恒定的频率明灭。
林三酒看向他。
“你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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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他们给‘人之所以为人’的一切标价。眼泪值多少积分,后悔能换几度信用,连一句‘记得吃饭’都能拆成数据块卖出天价。”
纸鸟还在发烫。
热度透过衣料,灼烧着皮肤。
“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真实的东西,不会乖乖进账本。”林三酒抬起手,掌心朝上,对着控制台。然后,他把指尖按在了那片赤红的衣料上。
温度瞬间飙升。
布料开始焦化,边缘卷曲,露出下面的皮肤。可林三酒没缩手,反而压得更深。
纸鸟在他皮肤上燃烧——不是伤害,是烙印。是用灰烬与执念,在肉身上刻下无法被系统解读的、只属于“人”的痕迹。
数据流剧烈波动。
直播界面弹出警告:
选项还没选择,画面就卡住了。
下一帧该出现的竞价数字,突然变成了两个字:“哥哥”。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用炭笔写的。
然后,整个“拍卖”直播间黑了。
林三酒的手还按在胸口。赤红的光在皮肤下跳动,像第二颗心脏。他睁开左眼,银雾未散,视线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屏幕。
房间里只剩下蜂鸣、红光、以及胸口那团将燃未燃的火。
林三酒的嘴唇动了动。
“她走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噪音:“现在,轮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