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一看那大手扬了起来,吓得一个激灵,哭声都停了半拍。
他赶紧伸出两只小手,捂住自己的屁股,露出一副可怜兮兮又害怕的小模样。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还挂着泪珠,怯生生地看着朱元璋。
就在朱元璋以为他要被吓住的时候,朱雄英突然往前一凑,在他布满胡茬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软软的,糯糯的,还带着一股奶香味。
朱元璋整个人都僵住了。
扬在半空中的巴掌,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心里那点火气,瞬间就被这一口给亲没了。
唉!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小子,真是真是跟他五叔朱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撒娇耍赖的本事,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皇爷爷,您就答应我嘛!”
“就让我五叔出来吧,好不好?”
朱元璋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大孙子那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可脸上依旧板着。
“不行。”
朱雄英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水汪汪的,看得人心都碎了。
“行了行了。”
朱元璋捏了捏朱雄英肉嘟嘟的小脸蛋。
“爷爷答应你,带你去大牢门口,让你跟你五叔说几句话。”
“这总行了吧?”
朱雄英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啊?”
“才到门口啊?”
他一脸的不情愿,小声嘟囔着。
“门口有什么意思嘛,都看不清五叔的脸。”
“皇爷爷,您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您就直接把五叔放出来嘛,好不好?”
朱元璋板起脸,故意吓唬他。
“胡闹!”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五叔做错了事,就得受罚!”
“这是规矩,谁也不能破!”
他试图跟一个三岁小孩讲道理,结果自然是对牛弹琴。
“做错事?”
朱雄英歪着小脑袋,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疑惑。
“五叔能做什么错事呀?”
在他小小的世界里,“错事”的概念还很模糊。
他努力地想了想,然后用自己的经验举起了例子。
“是像我一样,偷偷剪了方先生的胡子吗?”
“还是还是像我上次那样,偷偷往父王书房的花瓶里尿尿了?”
站在一旁,始终没敢插话的太子朱标,听到这话,脸都绿了。
书房?
花瓶?
他猛地想起来,自己书房里那个用来插唐宋名家真迹画轴的青花瓷瓶!
那可是价值连城啊!
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朱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雄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这个”
朱元璋看着大儿子那副又气又急,偏偏又拿宝贝孙子没办法的憋屈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活该!
让你利用儿子!
现在遭报应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把朱雄英往怀里紧了紧,隔开了朱标那想要吃人的目光。
“行了,多大点事。”
“走,雄英,跟皇爷爷去御花园转转。”
朱元璋抱着朱雄英,大步流星地朝着御花园走去。
朱标捂着胸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一脸无奈地跟了上去。
御花园里,春光正好,百花争艳。
朱元璋抱着朱雄英,一边走,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大孙,你说,你五叔这次不听话,爷爷该怎么罚他才好?”
朱雄英搂着朱元璋的脖子,想也没想就脆生生地答道:“打他屁股呀!”
“就像父王打我一样!”
“五叔是英雄好汉,不怕揍的!”
小家伙说得理直气壮,还挺了挺小胸膛,一脸的骄傲。
童言无忌,却让朱元璋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看着朱雄英那张充满生命力的、朝气蓬勃的小脸,再想想自己日益苍老的容颜和这偌大的江山,一股英雄迟暮的沧桑感油然而生。
是啊,孩子们都长大了。
一个个都有了自己的想法。
尤其是老五那个臭小子,胆子越来越大,心思也越来越野。
今天敢因为一个女人跟咱叫板,明天
他会不会为了别的东西,跟咱掀桌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深沉而复杂,他喃喃自语道:“怕就怕啊将来他连咱这张桌子都想给掀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跟在身后的朱标听得真真切切,心头剧震。
父皇这是这是在怀疑五弟有不臣之心?!
这可不是小事!
“父皇!”
朱标急了,连忙上前一步,想要为朱肃辩解。
“五弟他绝无此意!他”
然而,他刚开口,就被一个清脆的童声打断了。
“不会的!”
朱雄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朱元璋的怀里挣脱下来。
此刻正仰着小脸,一只小手紧紧地抓着朱元璋的大手。
他的表情异常认真,眼神里满是孺慕之情。
“皇爷爷,五叔才不会跟你掀桌子呢!”
“五叔最聪明了,他还说皇爷爷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皇爷爷!”
“他还说,做人要讲信用,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他答应了要带我去看大马,就一定会带我去的!”
“而且”
朱雄英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孩子特有的得意。
“五叔最喜欢皇爷爷了!也最喜欢我了!他才不会跟皇爷爷吵架呢!”
在他看来,“掀桌子”大概就跟小孩子过家家生气了,把玩具推倒是一个级别的打闹。
那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说完,小家伙好像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立刻就跑偏了。
他嘟着嘴,开始嘀咕起来。
“哼,不像朱允炆那个小气鬼,昨天还抢我的小木马,我才要跟他掀桌子呢!”
听着孙子天真烂漫的话语,朱元璋脸上的阴霾不知不觉间消散了许多。
而一旁的朱标,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既为儿子的童言稚语感到一丝希望,又为父亲那深不见底的帝王心术感到忧愁。
他多希望,父皇能真的听进他大孙这番发自肺腑的劝说。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朱元璋只是低头看着朱雄英,看着他因为惦记着跟弟弟的矛盾而气鼓鼓的小脸,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朱雄英的头顶。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这位铁血帝王的口中吐出。
他转过头,看向朱标,眼神复杂。
“标儿。”
“将来的事情,是你和他朱肃的事了。”
“咱不管了。”
话音落下,朱标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明白这句话的份量。
父皇这是退了一步。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他不会再揪着朱肃不放。
未来的兄弟关系,未来的君臣之道,都交由自己这个太子来处置和平衡了。
这是放权,更是信任。
也是对朱肃最大的宽恕。
朱标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撩起衣袍,对着朱元璋郑重地跪了下去,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儿臣替五弟,谢父皇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