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现在兜比脸都干净。
那点在《神雕》和《亮剑》剧组赚的片酬，在京城那地界儿，也就够吃几顿涮羊肉的。
想拍电影？
做梦比较快。
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天色已经擦黑。
陆家武馆终于清净了下来。
晚饭是陆青山亲自下的厨，整了一桌子硬菜，红烧肘子、酱牛肉、四喜丸子，全是高热量的。
陆家练武之人，不讲究什么养生，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拳。
父子俩坐在饭桌前，整了两盅白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陆青山这话匣子就打开了。
陆青山放下酒杯，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抹了一把，看着陆宁，眼神有点复杂：
“在京城混得咋样？
要是觉得累，就回来。
这武馆，迟早是你的。”
陆青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多少带点无奈。
陆宁是北电的高材生，是大学生，在这个年代，那就是文曲星下凡。
心里既骄傲又失落。
骄傲的是儿子出息了，不用象他一样当个只会动拳头的莽夫。
失落的是，这陆家八极拳的招牌，怕是要在他手里断了根。
陆宁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听着老爹的唠叼，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武馆，他是绝对不会继承的。
且不说传武这行当以后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就说他脑子里那装着的一整个未来的娱乐圈资源，要是窝在莲花市开武馆，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陆宁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跟陆青山碰了一个，干脆利落。
清了清嗓子，既然老爹把话头递过来了，那他也就顺杆爬了。
陆宁看着陆青山，脸上的表情那是相当认真：
“爸，我今年有个大计划。
我不打算接戏了，准备自己搞个剧组，自导自演一部电影。”
“啪嗒。”
陆青山夹花生的手一抖，花生米掉在了桌子上。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陆宁，半天没回过神来：
“自导自演？”
陆青山虽然不懂电影，但也知道那玩意儿烧钱的很。
就陆宁这个即将毕业的毛头小子，口气比脚气还大。
陆宁见他不说话，赶紧补了一刀：
“这叫小成本制作，以小博大。
要是成了，那就是名利双收，以后在圈子里也能挺直腰杆做人。
要是败了，我就老老实实回来继承家业，再也不提去京城的事儿。”
这话算是说到陆青山心坎里去了。
陆青山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不就是让陆宁回来接班吗？
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赌约。
但陆青山也不是傻子，这年头干啥不要钱？
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眉头皱起：
“哪来的钱？”
这一问，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陆宁脸上的正经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
站起身来，绕到陆青山身后，两只手搭在陆青山的肩膀上，手法熟练地给老爹捏起了肩膀。
一边捏，一边在那给陆青山灌迷魂汤：
“爸，您辛苦了大半辈子，攒下这偌大的家业，不就是为了让儿子有出息吗？
现在儿子遇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只要您轻轻推一把，儿子就能飞黄腾达。
到时候您就是大导演的亲爹，说出去多有面子？”
陆青山被捏得挺舒服，但这糖衣炮弹他是只吃糖衣，炮弹那是坚决给扔回去。
哼了一声，斜着眼睛看陆宁：
“你要多少？”
陆宁心里盘算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五”字：
“不多，也就五十万。”
“噗……”
陆青山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也就是陆宁躲得快，不然非得被喷一脸。
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陆青山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陆宁的鼻子就开始骂：
“五十万？
你怎么不去抢？”
陆青山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这屋子：
“我开这武馆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这全家上下的积蓄加起来也就五十多万，这还是算上了这房子的估值。
家里能拿出来的现钱，顶破天了也就四十万！”
这四十万是干嘛的？
那是给陆宁存的老婆本！
以后娶媳妇、买房、生孩子，哪样不要钱？
现在陆宁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拿去打水漂？
陆青山是坚决不干。
陆宁见硬的不行，就开始来软的。
蹲在陆青山腿边，仰着头，一脸的诚恳，给陆青山分析现在的局势：
“爸，您想啊。
现在的房价还没涨起来，四十万在莲花市能买两套房，但在京城也就是个首付。
要是拿着这四十万去买房，那是稳赚不赔，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饿不死也撑不着。
但要是拿去拍电影，那就是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陆宁把自己那套理论搬出来，什么青春片市场空白，什么剧本扎实，说得天花乱坠。
但陆青山就是油盐不进。
在他眼里，电影那都是虚的，看得见摸不着的玩意儿，哪有房子实在？
哪有老婆本实在？
陆青山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陆宁的演讲：
“你要是想买房，这四十万我二话不说就拿出来，哪怕是去京城买，不够的我再去借点。
但要是拿去拍电影，门都没有！”
陆宁也是来了脾气。
这怎么就说不通呢？
“这钱算我借的，以后连本带利还，行不行？”
“借？”
陆青山冷笑一声：
“你拿什么还？
拿那个什么狗屁电影还？
万一赔了呢？
是不是还得让我这把老骨头去卖血给你还债？”
陆青山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我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种眼高手低的人。
你才多大？
刚出校门就想当导演？
做梦去吧！”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最后不欢而散。
……
大年三十的父子局，最后到底是谁赢了？
其实谁也没赢，或者说，当爹的总是那个输家。
正月初一到十五，陆家武馆的门就没怎么关过。
陆宁除了跟那帮来拜年的师弟胡侃，剩下的时间都在磨那块名叫陆青山的石头。
老爹一开始嘴硬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说不给就不给。
可架不住陆宁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什么“大制作”、“票房分红”、“光宗耀祖”。
再加之陆宁那早逝老娘的牌位被陆宁有意无意地擦了好几遍。
陆青山这心里防线也就跟豆腐渣工程一样，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