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把目光移向那个放在床头的帆布包。
那里面躺着他老爹一辈子的积蓄,40万。
120万减去40万,还差80万。
这特么是个天文数字
陆宁点了根烟,烟雾呛得他直咳嗽。
钱啊,这王八蛋真是好东西,可就是太难搞了。
陆宁本来还想着,这40万怎么着也能把架子搭起来,现在看来,连个地基都打不完。
这要是硬着头皮开机,拍到一半没钱了,剧组原地解散,那才是最大的笑话。
赵泰山这时候来串门,手里端着两盒热气腾腾的炒饼,还加了两个荷包蛋:
“师兄,吃饭了。
俺看你这几天都没动静,还以为你出什么事情了呢。”
陆宁看着那个憨货,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傻小子来京城,要是电影拍不成,两人最后只能去街头卖艺胸口碎大石,那乐子可就大了。
陆宁接过炒饼,狠狠扒了两口。
真香。
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力气想辙。
陆宁一边嚼着炒饼,一边想着事情。
拍摄设备去外面租贷公司租,那就是挨宰。
好在他是北电的学生,北电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全中国电影人的摇篮,也是全中国设备最齐全的地方之一。
学校教具中心里躺着一堆好东西,要是能借出来……
陆宁眼睛亮了。
这事儿找别人不好使,得找老师王进松。
要是他肯出面,这设备费说不定能给打个骨折,甚至免费?
还有那60万的人工费。
要是能找点还没毕业的师弟师妹来帮忙,算实习,给点生活费就行,那岂不是又能省下一大笔?
陆宁把吃完的饭盒往桌子上一扔,抹了抹嘴上的油,心里有了主意。
站起身,把那本《花束般的恋爱》剧本郑重地揣进怀里,然后穿上外套。
“泰山,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陆宁对正吃得满嘴流油的赵泰山说道。
赵泰山抬起头,一脸茫然:
“师兄,你要去哪?
俺跟你一块去呗,俺给你拎包。”
“不用了。”
……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
陆宁紧了紧衣领,迎着寒风,大步朝北电的方向走去。
从蓟门桥到北电,也就十分钟的路程。
陆宁走得很急,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到了王进松该怎么开口。
卖惨?
撒泼?
还是讲情怀?
反正不管用什么招,这设备必须得借出来。
到了北电门口,看着那熟悉的校门,陆宁心里感慨万千。
轻车熟路地进了校园,直奔表演系的办公楼。
这会儿已经是晚上了,办公楼里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三楼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那是王进松的办公室。
陆宁松了口气,还好老王没走。
……
北电表演系的办公楼,到了晚上总是透着股子阴森森的凉气。
走廊里的灯泡坏了两个,忽明忽暗的,要是胆子小的,走在这儿还得缩着脖子。
陆宁站在三楼最里面那扇红木门前,并没有急着敲门。
对着走廊墙壁上的宣传栏玻璃,借着那点反光,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把那件地摊上买的廉价夹克扯平,又伸手揉了揉脸颊,对着玻璃练习了一下笑容。
嘴角上扬十五度,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神要真诚,要透着股子“想死您了”的热乎劲儿。
这是在剧组混了半年练出来的绝活——职业假笑。
确信这副面孔足以感动中国之后,陆宁才抬起手,指关节扣在门板上。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既不显得急躁,又透着股子规矩。
“进。”
屋里传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
陆宁推门而入,脚步轻快得象是刚发了工资,未语先笑,甜得发腻:
“王老师,忙着呢?”
王进松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
桌子上堆满了各种文档和剧本,乱得跟个旧书摊似的。
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壶嘴对着嘴,正眯着眼睛“滋儿滋儿”地品着茶。
一脸的惬意,仿佛这乱糟糟的办公室就是他的桃花源。
听见动静,王进松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依旧维持着那个葛优瘫的姿势。
通过那袅袅升腾的热气,用馀光扫了一眼满脸堆笑的陆宁,连那个紫砂壶都没放下,只是鼻子里哼出了一声:
“恩。”
这就完了?
陆宁也不尴尬,要是这点冷脸都受不住,那这半年在剧组算是白混了。
反手柄门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冷风,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王进松这态度,陆宁太熟悉了。
这就是典型的“无事不登三宝殿”防御姿态。
王进松太了解陆宁这个学生了。
专业课扎实,演戏有灵气,但这心眼子比莲藕还多。
平时没事那是绝对想不起他这个老师的,一旦找上门,不是借钱就是借人,反正得从他这儿刮层油下来。
陆宁走到办公桌前,见王进松还是不搭理自己,也不恼。
转身走到墙角的饮水机旁,轻车熟路地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
“咕咚、咕咚。”
饮水机里冒着泡,陆宁将在水果店里买的橙子、香蕉放在桌上,然后给自己接了满满一杯水。
“老师,我这刚从《亮剑》杀青回京城,连住的地儿都没收拾利索,就先来看看您。”
陆宁一边贫嘴,一边端着水杯,大咧咧地走到王进松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屁股还在椅子上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完全没把这里当老师办公室,倒象是回了自己家炕头。
王进松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紫砂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摆出一副“我看你又要作什么妖”的架势,不冷不热地看着陆宁:
“少跟我来这套。
你在《亮剑》剧组杀青都快半个月了吧?
这会儿才想起我这个老师来?
我看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陆宁嘿嘿一笑,脸皮厚度堪比城墙拐角。
被拆穿了也不脸红,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收敛了几分嬉皮笑脸。
放下水杯,把身后的背包拉链拉开,从里面郑重其事地掏出那本厚厚的、还带着打印店墨水味儿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