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下后,两口子躺在一起说话。
侯东来说:“任局调走了,新去的赵局我不太熟悉,说不上话。”
静安说:“无所谓,我已经劝好自己。”
侯东来似乎没有听见静安说什么,他按照自己的想法继续说。
“我的调令大概年底能下来。我上班之后再稳当一阵子,就着手帮你办转正的事情。”
侯东来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静安那些辞职的想法,就不敢和他说,怕辜负了他的好意。
也怕达不到侯东来的高度,最后会让他会失望。
静安知道,转正要是靠这些的话,还要一个重要的道具。
那就是钱。
这个小家钱不多。为了自己转正的事情,要花一大笔,静安觉得不值。何况,这份工作是静安不喜欢做的。
她感激侯东来为她做出这么多的努力,可同时,她心里又不想接受这样的结果。
人生啊,矛盾怎么这么多,总是让静安选择?
夜深了,静安看着身边的男人已经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她睡不着,默默地注视着男人。
伸手,轻轻地抚摸男人下巴上的胡须,抚摸他的脸,感觉他的存在。
男人在睡梦中,呓语着什么,伸手攥住静安的手,把她的手捂在胸口。
静安决定还是听从侯东来的话,这样,他们在一起的路就会走得顺当。
这天中午下班,静安骑车去了长胜。
快到十月一,长胜门前有几个保安在挂条幅,上面写了庆祝什么,没有看清。
小姚看到静安,迎上来说:“六哥没在,小哥在。”
静安说:“我正好要找小哥。”
一进大厅,里面的光线很暗,几个包房里有客人,音响打开了,服务员在点歌。
旁边的舞台早就没了,过去,静安站在那个舞台上,唱过多少歌?记不住,数不清。
社会在发展,在演变,很多东西也在淘汰,歌手没有了。不知道现在的歌手都在哪里发财。
李宏伟正在房间里绘图纸。看到静安来了,招呼静安:“来得正是时候,后厨烀大骨头,你是不是没吃呢?”
静安说:“饿了,没吃呢。”
李宏伟冲门外叫了一声:“赶紧,上饭上菜,客人饿了。”
静安笑了。
在小哥面前,她很放松,不用端着肩膀,不用端着架子,可以很舒服地,用自己的真实想法活着。
过了一会儿,小姚从外面走进来,端来一盆大骨头炖酸菜,随后,又进来一个小保安,端着两碗白米饭。
李宏伟说:“这么多肉?你们还有吗?”
小姚说:“你们管够,我们都有。”
看到小姚,静安想起服装城开冷面馆的小姑娘:“姚哥,啥时候吃你们喜糖?”
小姚笑了:“打算十月一结婚,可她妈不同意。”
静安说:“那还不好办,天天去她家,给她妈扫院子干活,没有不同意的。”
小姚笑:“要是这么简单,就好办了。”
静安说:“她妈因为啥不同意?”
小姚说:“嫌我工作不好。”
静安说:“她妈啥工作?”
小姚说:“一辈子没工作,就希望女婿工作好——”
一旁,李宏伟说:“实在不行,小姚你花钱买个班,上几天,等结婚之后,实在不愿意干,你再回来。”
小姚没说话,抿嘴笑着,匆匆地出去了。
李宏伟说:“现在的班还上个什么劲,这年头在外面经商,无论干啥,都比上班挣得多。”
李宏伟的话,说到静安的心里。
静安一边啃着大骨头,一边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了李宏伟。
“小哥,我猴哥还要花钱帮我转正,我心里别扭。这个破班,我现在对它没一点好感,还要花钱进去,不值得。”
李宏伟说:“要是老侯真这么想,你就听他的吧,别听我胡嘞嘞。”
静安瞪了李宏伟一眼:“你刚才不是说的挺好吗?”
李宏伟说:“我说的是男人,可你是女人。女人还是有个班上,大院的工作多让人羡慕啊。”
静安笑了:“是啊,就是在大院扫厕所,出门也被人羡慕。”
李宏伟拿了一块大骨头,用筷子把骨头里的骨髓捅了出来,夹到静安的碗里。
李宏伟说:“多吃点好的,补补脑子,你写作太费脑。”
静安吃着骨髓:“最近你还头疼吗?”
李宏伟摇摇头:“别提这个茬,这阵子吃大骨头,脑袋真没疼。”
两人有说有笑,吃得心满意足。
有人从外面走进来,一路走一路骂。
“这帮兽,没一个好鳖,吃人饭不拉人屎,祖宗三代的坟,我都想把他们刨了,干的这些损事,也不怕生孩子没屁股!”
一听这动静,就是葛涛回来了。
葛涛一进屋,把静安和李宏伟都吓住。
葛涛的手上,衣襟上都是血。
静安一下子跳起来,不住地埋怨:“六哥,你干啥去了?跟谁打架?哪受伤了?有事没事?”
葛涛看到面前站着静安,嘴里难听的话硬生生地咽下去,噎得直打嗝。
葛涛说:“你咋来了呢?”
静安说:“来找你们,有点为难的事情,想让你们帮我参谋参谋。”
葛涛走到角落,看水盆里没水,探头出去大骂:“水都不给老子打?你们干啥吃的?”
李宏伟冲静安使眼色,不让静安管。
小姚一嘴的大米饭,就跑了过来,拿了水盆去打水。
葛涛训斥小姚:“别啥事都自己跑,手底下那么多保安,白吃饱啊?啥也不干?”
小姚咽下嘴里的饭:“六哥你还说我,你不也是吗,李哥不让你打架,你这不是又亲自下场动手了吗?”
葛涛说:“你咋那么听你李哥的?赶紧打水去!”
小姚匆匆地端着盆子走了,葛涛也跟出去,两人去了后院。
后院有水井。
透过北窗户,静安看到小姚在压水,葛涛伸手在水底下,水把葛涛手上的血渍冲了下去。
葛涛又把衣服脱下来,扔到盆子里。
天气已经冷了,再有20天,楼上就会供热。
房间里现在比外面还冷,阴冷阴冷。李宏伟说,晚上要烧上锅炉。
静安低声地问:“六哥跟谁打架?”
李宏伟说:“今年煤也涨价,我们运回来一批煤,码头上的仓库短缺,抢上了,估计是跟地皮赖子打起来。”
静安苦笑:“他都这个身份,还跟地皮赖子打架?”
李宏伟说:“他就那个出身,坐到什么位置,手都那么欠,不打架也得挠墙!”
葛涛收拾干净,回屋吃饭。
他一边往嘴里扒拉饭粒,一边问静安是什么事情。
静安把辞职的事说了。
葛涛把饭碗咣当一声,丢在桌子上,两只眼睛斜睨着静安:“这还用为难?你跟我,我养你,你啥工作也不用干,想写啥就写啥,行吧?”
静安看着葛涛,心里动了动,嘴一咧,笑了:“这话,还是留给你未来的媳妇说吧。”
葛涛说:“你不就是我媳妇吗?”
静安说:“少扯里格楞,这话以后别说,老侯听见该误会了。”
葛涛说:“该误会的早误会了,咱俩过去的事情,我早都跟老侯说了。”
静安没有说话,默默地吃饭。
被男人养着,一样是被束缚的。
她只想靠自己的钱养活自己,哪怕活得清贫,但活得自在。
她想过一种不被任何人束缚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