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安静的气氛让韩后标脸色难看有些下不来台。
分管安全生产的副总经理司长河,是个皮肤黝黑、面相憨厚的中年人。
察觉到韩后标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他愁眉苦脸的抽着烟,瓮声瓮气的说道:“韩总,光咱们几个在这里关起门来议论、发牢骚,有什么用呢?”
“到最后,不还是得看邓总是什么意思吗?”
“他是咱们的主心骨啊。”
韩后标的目光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缓缓扫视了一圈,将众人或焦虑、或愤怒、或茫然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用一种带着几分挑拨和神秘的语调,淡淡的说道:“指望邓总?”
“呵呵,恐怕邓总这次……不会站在咱们这边喽。”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继续说道:“我可是听说,昨天下午,石市长就已经把邓总叫到市里,亲自谈过话了。”
“谈话的内容嘛……无非是承诺给他找个好去处,平稳落地。”
“恐怕以后咱们再见到邓总,就该改口叫他邓局长或者邓区长喽!”
“什么?”
“还有这事?”
众人眼中纷纷露出惊诧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司长河更是急忙追问道:“那……那我们呢?”
“邓总有没有替我们争取?”
韩后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他对面沉默不语的郝铭源。
郝铭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闪烁着不安,他慢吞吞的,却抛出了一个最关键、也最残酷的问题:“韩总,市里……市里该不会对我们这些人,不管不顾,让我们下岗吧?”
韩后标看着众人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心中闪过一丝快意,他缓缓的,一字一句的说道:“现在咱们这个会议室里,除了我,还有四位分管副总,十五个施工队的经理。”
“在座的诸位,有一个算一个,等到破产清算完成,最好的结果,恐怕就是拿一笔买断工龄的钱,然后……自谋出路!”
“工龄买断?自谋出路?”
这八个字,如同一声惊雷,在压抑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不行!绝对不行!”
“凭什么!”
“我们在三峰干了大半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就这么把我们打发了!”
“就是!”
“我们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工作了半辈子,把青春都献给了三峰,怎么到最后,反倒成了没人要的下岗工人了?”
“这事必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一个满意的说法!”
“对!必须给说法!”
“走!咱们现在就去找邓总问个清楚!”
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群情激愤,原本还只是暗流涌动的抵触情绪。
此刻被韩后标这番话彻底点燃,变成了公开的、激烈的愤怒和恐慌。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面色惨白,有人激动的挥舞着手臂,原本还算克制的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一丝难以察觉计谋得逞般的得意表情,在韩后标的脸上迅速闪过,旋即被他很好的收敛起来,恢复了那副忧心忡忡与大家同仇敌忾的模样。
等到众人因为极度震惊和愤怒而喧哗的声音慢慢平息下去。
会议室里重新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烟草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与躁动交织的诡异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带着最后的期盼和一丝盲从,齐刷刷的汇集到了韩后标的身上,仿佛他是这片迷雾中唯一可能指引方向的灯塔。
“韩总,您说得对!”
“我们三峰为静海的建设立下过汗马功劳,多少高楼大厦、公路桥梁是我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市里不能这么对待我们,不能让我们这些流过汗、出过力的老臣子,流血又流泪!”
一个性子急躁的施工队经理猛的拍了一下桌子,脸红脖子粗的大声吼道,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对!韩总,您见识广,路子多,您说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
“没错,韩总,您拿个主意吧!”
“我们都跟着您干!”
剩下的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随声附和,情绪再次被调动起来,只是这次,目标更加明确的指向了韩后标。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种情绪完全裹挟。
郝铭源微微皱着眉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紧紧盯着韩后标。
他总觉得今天韩后标的言行有些不对劲,过于主动,也过于……具有煽动性。
他好像并不是在和大家一起商量对策,更像是在刻意的一步步的挑动和引导着众人的情绪,将大家往某个预设的方向推。
司长河和另外两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副总,似乎也隐隐有类似的感觉。
他们三人不易察觉的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疑虑和谨慎。
司长河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他放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另外两位副总则默契的同时低下了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或者烟灰缸,仿佛那里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打定主意不轻易表态。
不过,尽管心存疑虑,但“自谋出路”这四个字,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是他们绝对无法接受的现实。
就算市里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又能有多少呢?
顶天了也就几十万罢了。
可要知道,就算现在三峰建筑半死不活,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他们这些身处管理岗位的人,利用手中的权力和项目的各种“操作”,每年明里暗里的收入,也远不止这个数!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权力、地位和舒适区的彻底丧失。
因此,无论韩后标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心思,他眼下鼓动大家“闹一闹”的提议,在某种程度上也符合他们的利益。
毕竟,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先把动静闹大,引起上面的重视,或许才能在后续的安置谈判中,为自己争取到更有利的条件。
“好了!”
“大家静一静!”
韩后标双手虚压,示意众人安静,他脸上摆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沉重表情。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不甘心,都很憋屈!”
“可我韩后标,难道就甘心吗?”
“我在三峰干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技术员干到今天这个位置,我对三峰的感情,不比在座的任何一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