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了这一点，小孙眼中难过的情绪更加浓重了，但他没有再争辩，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邓总，我……我明白了。”
“下午我就去找朱部长报到。”
他深深的看着邓世泽，仿佛要将这位带他踏入社会的领路人的模样刻在心里。
邓世泽看着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鼓励的笑容，然后像是耗尽了力气般，轻轻的带着一丝疲惫挥了挥手：“好，去吧。”
“出去……收拾一下东西吧。”
小孙再次深深的看了邓世泽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包含了感激、担忧、不舍还有一丝决然。
他猛的转过身，大步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脚步坚定，仿佛生怕自己一犹豫就会后悔。
当他走到门口，手握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动作却停顿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再次转过身，面向邓世泽，用清晰有力的声音说道：“邓总！”
“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
“在我心里，您都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领导！”
说完，他不等邓世泽回应，迅速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后，并轻轻的将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邓世泽脸上那勉强维持的、鼓励的笑容，在小孙关上门的那一刻，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自嘲、苦涩、悲哀和深深无力的复杂表情。
“呵呵……”
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苍凉和刺耳。
“最好的领导？”
“我……我算什么最好的领导……”
这自嘲的话语，轻飘飘的回荡在奢华却冰冷的办公室里，无人应答。
最终消散在凝重的空气之中，只留下无尽的落寞和山雨欲来的压抑。
过了许久，办公室里凝固的时间仿佛才开始重新流淌。
如同雕塑般僵坐在沙发上的邓世泽，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缓缓俯下身，动作有些迟滞的端起了小孙临走前为他沏好的那杯茶。
茶水已经不再滚烫，温度恰到好处。
他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带着淡淡的茶香，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一股细微的暖流，暂时驱散了胃里因紧张和寒冷带来的不适感。
这口茶，似乎也给了他某种行动的勇气。
他放下茶杯，拿起一直紧握在手里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略过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最终停留在标注着“爱人”的号码上。
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日常生活的烟火气。
“喂，在干嘛？”
邓世泽用了老夫老妻之间最普通、最平常的开场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
听筒中立刻传来妻子连珠炮似的抱怨声，这是他们之间交流的常态：“还能干嘛？”
“在给你那个好儿子收拾他那狗窝一样的房间！”
“你说这么大个人了，整天就知道在外面疯玩，不着家！”
她越说越气，声音提高了几分：“玩也就算了，你倒是正儿八经给我找个儿媳妇回来啊？”
“你看看现在，都二十三四的人了，工作工作没有，对象对象找不上，当初拼死拼活供他上这个大学有什么用？”
“我说了多少次了，让他去你那里上班，随便安排个清闲岗位先干着，你倒好，死活不愿意！”
“说什么影响不好！”
妻子的抱怨转向了他：“他是整天把家当旅馆，睡醒了就不见人影！”
“你呢？”
“你连旅馆都不当！”
“三五天的不回来一趟，这个家对你来说就是个临时歇脚的地方是吧？”
“我真是受够你们爷俩了！”
“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若是往常，听到妻子这番絮絮叨叨、翻来覆去的抱怨，邓世泽早就不耐烦的打断，或者找个借口挂电话了。
但今天，听着电话那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唠叨声。
想象着妻子一边收拾房间一边气鼓鼓数落的模样。
邓世泽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烦躁，反而缓缓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带着深深眷恋和愧疚的笑容。
这平凡充满生活气息的抱怨，此刻在他听来，竟是如此的珍贵和温暖，仿佛是他与正常安稳生活之间最后的一丝联系。
“好了，别生气了。”
邓世泽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是罕见的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
“晚上我回家陪你吃饭。”
“等会儿我就给儿子打电话，让他也必须回去。”
“这小兔崽子要是敢不回去，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他试图用这种略带粗暴父亲常用的口吻，来掩饰内心翻涌的情绪。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几秒钟，这异常的安静让邓世泽的心微微一提。
然后，妻子再次开口，语气却不再是抱怨，而是变得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担忧：“老邓……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到底是风风雨雨一起走过大半辈子的夫妻，彼此之间太过熟悉。
即使隔着电话线，即使邓世泽努力掩饰，她依然敏锐的捕捉到了丈夫语气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温和与……或许是诀别前的留恋？
邓世泽的心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但他立刻用轻松的笑声掩盖了过去：“呵呵，我能出什么事？”
“你这人，就是爱瞎想。”
“就是突然觉得，咱们一家三口，好像已经好久没在一起安安心心吃顿团圆饭了。”
“等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再跟儿子好好谈谈，让他收收心，正儿八经找个工作，不能再这么混日子了。”
他的语气努力维持着平和与自然，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丈夫和父亲突然萌生的对家庭温暖的渴望。
“真的……没事？”
妻子又确认了一遍，语气里依旧带着疑虑。
“真没事！”
“就是想吃你做的酱排骨了。”
邓世泽肯定的说道，并巧妙的转移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