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他这么说,电话那头的妻子似乎终于打消了些许疑虑。
声音里立刻染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欢喜和一丝属于这个年纪妇女的矜持:“行!”
“那……那我下午早点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肋排,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酱排骨!”
“嗯。” 邓世泽脸上的笑容真实了一些。
他开始细致的叮嘱道:“记得跟以前一样,酱要多放一点,味道才足。”
“排骨一定要用高压锅多煮一会儿,要不然不入味,肉也不够软烂,我牙口不好,你知道的。”
这些日常琐碎的对话,此刻对他来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对平凡幸福的最后重温。
“知道了知道了!”
“就你事多,要求高……”
妻子在电话那头不满的嘟囔着,可那语气里蕴含的全是被需要、被惦记的高兴,仿佛丈夫的挑剔也成了甜蜜的负担。
结束与妻子的通话后,邓世泽握着手机,靠在沙发背上,长长的无声舒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时间,又找到儿子的微信,编辑了一条消息:“晚上必须回家吃饭,有重要事情跟你说,敢不回来,后果自负。”
尽管只是一段文字,语气依旧带着父亲的威严。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儿子回了消息,风格一如既往的跳脱和不羁:
“收到,老爹!等我晚上回家爆你金币!【坏笑】【坏笑】”
看着屏幕上那个带着坏笑表情,邓世泽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这个小兔崽子!
永远没个正形!
放下手机,邓世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惊讶地发现,刚才那种如同溺水般的惊慌失措,在打完这电话之后,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
或许,当最坏的结局已经在心中预演,当珍视的东西已被默默告别,反而能获得一种直面风暴的勇气。
……
就在邓世泽的心情暂时获得一丝诡异平静的时候,另一场风暴正在向三峰逼近。
一辆黑色的公务轿车正驶出静海市区,沿着通往三峰建筑基地的道路疾驰。
车上坐着的不止是市委书记程路刚,还有恰好在他办公室汇报工作的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林侯东。
此时的程路刚,身体深深陷入后座,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一言不发的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他的眼神锐利而沉重,时不时还会露出一缕杀气。
林侯东则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沉默不语。
车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说来也巧,他今天本是按计划去程路刚办公室汇报近期几起干部违纪案件的初步核查情况,没想到工作刚谈到一半,就接到了苏木的电话。
程路刚在接完电话后,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当即决定亲自赶往三峰,并直接让他这个纪委书记一同前往。
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本身就传递了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三峰的问题,恐怕远比想象中严重,而且已经上升到了需要纪委立即介入的程度。
或许是因为车内的气氛太过凝重压抑,林侯东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色沉郁的程路刚,用谨慎低沉的声音试探着问道:“程书记,我……还是有些疑惑。”
“苏竹溪他……究竟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如此确定三峰内部出现了……嗯。”
“按照他在电话里暗示的,可能是塌方式的大问题呢?”
“是掌握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关键证据吗?”
程路刚缓缓转过头,看了林侯东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疲惫、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侯东,现在问题的关键,或许已经不是三峰到底有没有问题,或者问题有多大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三峰破产在即,所有的程序都已经启动,舒心集团那边的评估人员和谈判代表马上就要到了!”
“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能出任何乱子,绝对不能影响整个破产清算和职工安置的大局!”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在膝盖上敲击着,透露出内心的焦虑:“如果三峰真的被查实存在严重的腐败窝案,消息一旦传开,必然会引起巨大的震荡和混乱。”
“你想想,舒心集团那边会怎么想?”
“他们还愿意在这个时候,接手这个烂摊子吗?”
“他们会不会担心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或者觉得资产不清、人员复杂,从而犹豫、退缩,甚至直接放弃收购设备的计划?”
程路刚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担忧:“如果因为我们的调查,导致与舒心集团的合作流产。”
“到时候三峰破产进程受阻,那近六千职工的安置问题怎么办?”
“这个责任,谁来负?”
“引发的社会不稳定因素,又该如何化解?”
“这才是眼下最棘手、最致命的问题!”
林侯东闻言,神情也变得无比严肃,他缓缓点了点头,表示完全理解程路刚的担忧:“程书记,您说的对。”
“破产的消息已经正式公布出去了,现在下面肯定是人心惶惶,各种传言四起。”
“这种时候,确实需要稳定压倒一切。”
“如果不能快刀斩乱麻,迅速、平稳的把破产和对接工作完成,拖得越久,恐怕越会生出难以预料的变故和风险。”
程路刚的脸上忧虑之色更浓。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身体微微向林侯东倾斜了一些。
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他内心深处另一个、或许更为沉重的顾虑:“侯东,别的方面,我或许还不是那么担心。”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石市长那边的态度。”
林侯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他作为静海的老人,对于以前程石之间不和的事可是一清二楚。
不过一二把手之间的关系好与不好还轮不到他来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