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概念。
“……还要？”
它不是声音，也不是文字。
它像一滴水珠落入平静的湖面，在方舟号舰队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清晰地荡开了一圈涟漪。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不含任何威胁与命令的请求。
就像一个刚刚尝到人生第一口甜味的婴儿，睁着纯真无邪的眼睛，本能地、不假思索地，发出了对更多美味的渴望。
那个曾经让整个已知宇宙颤抖的，代表着终极毁灭与熵增的恐怖存在，此刻，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饿肚子的孩子。
舰桥里陷入了一种比面对毁灭时更加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雕塑，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惊、荒谬和不知所措的混合体上。
林规的投影甚至出现了轻微的数据紊乱，嘴角抽搐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逻辑处理器完全宕机了。
这……这算什么？
赢了吗？
好像赢了。
但为什么感觉，好像输得更惨了？
“噗嗤——”
一声完全不合时宜的笑声，打破了这片凝固。
是双子座。
它的蝴蝶结投影在空中兴奋地翻着跟斗，拉出一道道彩色的光轨。
“哈哈哈哈哈哈！”
“老板！我们成功了！我们把天启级灾难变成了回头客！”
双子座的声音里充满了堪称疯癫的喜悦。
“这下牛了！我们是不是要开餐厅了？宇宙第一家概念餐厅！专门招待虚无！”
“今日特价是什么？要不要给它办张会员卡？充一万送两千？”
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众人紧绷的神经。几个年轻的船员忍不住笑出声，但那笑声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和荒诞感。
“闭嘴，双子座。”
林规的声音沙哑，他强行让自己的投影稳定下来，但闪烁的频率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他转向何雨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总厨……它……它不再主动推进了。”
“但它的‘饥饿’本质没有改变。”
“这份‘开胃汤’只是暂时满足了它，甚至……是激发了它的食欲。”
林规的分析能力在短暂的宕机后迅速回归，他指出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愿面对的，残酷的现实。
“这意味着，我们用一个一次性的、确定的死亡威胁，换来了一个永久性的、高风险的‘餐饮服务’责任。”
“这不是和平协议。”
林规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沉重。
“这是一份我们无法拒绝，也无法终止的……外卖订单。”
刚刚还带着笑意的舰桥，温度再次降了下来。
是啊。
厨子把食客喂开心了，食客不砸店了。
但食客要是饿了呢？
要是下一道菜不合胃口了呢？
他们刚刚不是解决了危机，而是把自己和这个宇宙最恐怖的实体，永久地绑在了一张餐桌上。
他们，成了它的指定厨师。
就在这时，与地球的通讯频道里，传来了贾梗欣喜若狂，甚至带着哭腔的叫喊。
“老板！老板你听到了吗！我尝到了！我尝到了！”
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危险，整个人的情绪都沉浸在一种极致的、属于厨师的巅峰体验中。
“一个真正的食客！一个拥有整个宇宙作为味蕾的终极食客！”
贾梗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背景音里传来他疯狂敲击键盘和翻阅资料的杂音。
“我们可以用它来测试新的菜谱！这是所有厨师，不，是所有文明的终极梦想啊！”
“我们可以‘喂’给它‘勇敢’的味道！‘牺牲’的味道！‘爱’的味道！天哪！我已经在构思菜单了！前菜是‘量子涨落的惊喜’，主菜是‘恒星聚变的浓烈’，甜品就叫‘黑洞视界的宁静’！”
听着贾梗那已经彻底陷入创作狂热的疯话，林规的投影眼角狂跳。
他真的很想问一句：你们搞烹饪的，是不是脑子都有点不正常？
一个突兀的通讯请求再次强行接入，打断了贾梗的报菜名。
是新秩序委员会的议长。
他的全息投影出现时，不再是之前的愤怒与质问，甚至连身体都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敬畏和……恐惧。
他看着何雨柱，嘴唇蠕动了几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何……何总厨。”
这个称呼已经变了味。
之前的“总厨”，是个带着调侃和无奈的外号。
现在的“何总厨”，却像是在称呼某个掌握着神明权柄的教皇。
“那……那个东西……它停下了。”议长的声音都在发颤，“这……这代表什么？总厨执行官阁下……请……请下达您的指令。”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甚至用上了“指令”这个词。
在绝对的，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政治手腕和权力结构，都脆弱得像一张纸。
方舟号舰队，或者说，何雨柱本人，在这一刻，已经成了全人类事实上的最高决策者。
因为只有他，能和那个在门口等饭吃的“神”，说上话。
何雨柱没有理会议长，他只是摆了摆手，林规会意，立刻将通讯调至静音，但没有切断。
他要让委员会的人看着，看着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何雨柱的目光，穿透了舰桥的舷窗，落在了那片静静等待的，无垠的黑暗之上。
它就像一幅泼墨山水画的背景，沉默，却拥有着最强大的存在感。
它在等。
等下一道菜。
一个计划，一个比之前烹饪大爆炸更加疯狂，更加大胆的计划，在何雨柱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喂饱它？
不。
那只是服务员的工作。
一个真正的厨师，要做的，是引导食客的味觉，是教育食客的品味。
是要让一个只知道茹毛饮血的野人，学会欣赏松露和鱼子酱的精妙。
“各位。”
何雨柱转过身，面对着舰桥里所有等待他决定的船员。
他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大权在握的傲慢。
只有一种厨师在面对最顶级的食材和最挑剔的食客时，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兴奋到战栗的狂热。
“我们不只是要喂饱它。”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林规和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寒意。
“我们要……训练它。”
“我们要教会它，什么叫‘好吃’，什么叫‘不好吃’。”
“我们要教会它欣赏复杂，教会它理解存在的价值，而不是一味地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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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只要喂饱它以求自保，他们要……教育它的味觉。
他们要教会它欣赏复杂，教会它存在的价值。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对着指挥层所有人宣布。
“我们的第一堂课，”
他嘴角一扬，笑容疯狂而自信。
“叫做‘耐心’。”
他转向射手座的餐刀投影。
“射手座，规划一条新的航线。我们要带着我们这位新‘主顾’，在宇宙里……逛一逛。”
“带它去看看，这宇宙的菜单上，除了开胃汤，还有哪些别的菜。”
射手座的餐刀投影闪烁了一下，冰冷的逻辑声线响起：“指令确认。但……‘主顾’会跟随我们吗？”
何雨柱笑了。
“双子座。”
“在呢老板！”
“把咱们的‘厨房’，也就是‘概念蒸馏器’，功率调到待机状态，让那股‘开胃汤’的余味，若有若无地散发出去。”
何雨柱的笑容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就像一家生意火爆的馆子，总得让门口排队的客人，能闻到点香味儿，不是吗？”
“好嘞！宇宙第一吊胃口大法，启动！”
指令下达。
方舟号旗舰“尝尝”号，那刚刚熄灭的主引擎，再次亮起了幽蓝色的光芒。
整支舰队，缓缓调转方向，朝着一片陌生的星域，开始了新的航行。
就在方舟号引擎启动的瞬间。
主屏幕上，那片广袤无垠、静止了许久的虚无之墙，也动了。
它没有再次扩张，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
它只是……像一块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巨大幕布，沉默地，平稳地，跟在了方舟号舰队的身后。
它与舰队，始终保持着一个精确得令人心悸的距离。
不远，不近。
正好是那股“开胃汤”余味所能飘散到的，最远，也最清晰的位置。
那样子，活像一只被香味勾住了魂，亦步亦趋跟在主人身后，眼巴巴等着下一次投喂的……
宇宙级猎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