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仿佛亘古不变的质问。
就像一个老农，在自家的田埂上睡醒，发现有人正在他长势最好的麦田中央，架起了一口大锅，烧起了熊熊烈火。
这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困惑，一种对既定秩序被打破的本能反应。
“最终裁决”号的舰桥上，刚刚因为“开火”成功而松了一口气的船员们，瞬间绷紧了身体。
萨拉查眼神一凛，一股比面对【旅者】时更加原始、更加厚重的压力，笼罩了她的心神。
如果说【旅者】是混沌、饥饿、不可名状的“灾难”，那么这个新出现的意志，就是秩序、古老、不容侵犯的“法则”。
“老板……这……这片星云，有主了？”双子座的蝴蝶结投影吓得停止了闪烁，说话都带上了颤音，“我们这算不算……私闯民宅，还动用了别人的煤气灶？”
何雨柱的投影，是全场唯一一个没有显露任何紧张的人。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随着那个声音的响起，整片创生星云都仿佛“活”了过来。
无数星尘与光流，在联合舰队的前方缓缓汇聚，最终，形成了一张无比巨大、由光芒与星云构成的面孔。
那面孔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却能让人明确地感知到它的注视。
它的“目光”，落在了那座由三颗中子星和“盐神”构成的超级灶台之上。
“我的田。”
古老的意志再次响起，简单明了地宣示着主权。
“这些，是我的种子。”
它的意念扫过那些被“最终裁决”舰队“冷藏”起来的原始概念能量团。
“你们，在偷我的庄稼。”
这下，连林规的数据流都出现了一丝紊乱。
偷……庄稼？
这个形容词，用在一场足以毁灭星系的宇宙事件中，显得那么的离谱，却又那么的贴切。
萨拉查的副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低声对萨拉查说：“执行官，根据我们的资料库，没有任何文明记录过这种存在。它……它好像把自己当成了这片星云的……农夫。”
农夫？
萨拉查看着那张巨大的脸，又看了看何雨柱和他那口匪夷所思的“大锅”，一个荒谬的念头涌上心头。
一个农夫，遇到了一个厨子。
农夫指责厨子偷了他的菜。
这算什么宇宙危机？
“这位……田主，你好。”
何雨柱的投影向前飘了飘，语气平和，就像在菜市场跟人打招呼。
“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想借贵宝地，做一道菜。”
那张巨脸似乎对“做菜”这个词感到了极大的困惑。
它的意志波动了一下。
“菜？”
“你们把未成熟的果实，用火去烧，用水去煮，称之为‘菜’？”
古老的意志里，透露出一丝不解，以及一种高高在上的否定。
“我播种，等待它们自行生长，互相缠绕，经历亿万年的演化，最终‘成熟’。到那时，它们会成为稳定的星系，会诞生坚固的物质，会孕育完整的文明。”
“那才是我的‘收成’。”
“你们的行为，是在毁灭果实成长的可能性。这是浪费，是亵渎。”
萨拉查听明白了。
这个自称为“播种者”的存在，它的逻辑简单而霸道。
它把整个创生星云当作自己的农田，把原始能量当作种子。它所期望的，是等待这些“种子”自然演化，最后去收割那些成熟的、稳定的宇宙产物，比如一个完整的文明。
而何雨柱的行为，在它看来，就是把青涩的麦穗割下来，放在火上烤着吃。
这在农夫的眼里，是绝对无法容忍的暴殄天物！
“老板，它好像是嫌我们的烹饪方式太粗暴了。”双子座小声嘀咕，“它喜欢吃‘完全成熟’的。”
何雨柱笑了。
“不，你错了。”
他直视着那张巨大的星云面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递到对方的意志深处。
“你那不叫‘成熟’，那叫‘长老了’。”
“最好的食材，从来都不是等到它行将就木、丧失所有活力的时候。”
何雨柱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些被舰队“翻炒”过的能量团。
“最好的食材，是在它生命力最旺盛、最鲜活的那一刻！用最恰当的手法，激发它最深层次、最灿烂的味道！”
“一颗青涩的果实，有它酸爽的滋味；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有它内敛的芬芳。你只懂得等待，却不懂得品尝过程中的万千变化。”
何雨柱的语气陡然拔高，充满了身为一名厨师的绝对骄傲。
“你那叫种地，是糊口的生计！”
“而我，是在创造艺术，是赋予食材第二次生命！”
这番“厨师宣言”，让“播种者”那古井无波的意志，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波动。
它无法理解。
在它亿万年的生命里，从未有过任何存在，敢于质疑它的“耕种”之道。
就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激烈碰撞，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
嗡——
那扇由【旅者】所化的，连通内外宇宙的巨门，突然散发出了一阵柔和的光芒。
一股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意念，同时传递给了何雨柱和“播种者”。
那意念很简单。
【好奇】。
紧接着，是另一个更强烈的信号。
【想尝尝】。
这位刚刚完成了自我认知，从一个“饿死鬼”晋升为“食客”的学生，此刻，赫然以一个“美食评论家”的身份，介入了这场争端。
它对这场“农夫”与“厨师”的争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它想亲自品尝一下，这两种理念，究竟哪一个更能打动它的“味蕾”。
萨拉查的眼睛瞬间亮了！
裁判来了！
何雨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机会，就在眼前。
他向前一步，朗声对那沉默的巨脸发出了挑战。
“空口白话，毫无意义。你是农夫，我是厨子，我们的争论，自然要用最终的成品来说话。”
“我们来打个赌！”
何雨柱指向自己身后的超级灶台，又指了指“播种者”掌控的另外半片星云。
“我们各自用这片‘田’里的‘庄稼’，做一道菜，让我们的食客——【旅者】，来评判。”
“如果我赢了，”何雨柱眼神一厉，“你得承认我的‘烹饪’之道，并允许我在这里，借用你的‘食材’，教我的学生做完这顿‘最后的晚餐’。”
“如果我输了……”
何雨柱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洒脱的笑容。
“我这条命，连同我身后的方舟号，以及我所有的船员，就地分解，给你这片星云，当下一季最肥沃的‘肥料’！”
此言一出，万籁俱寂。
“最终裁决”舰队的所有人，都感到了窒息般的震撼。
拿自己的性命和整个舰队的未来，去赌一场闻所未闻的“宇宙厨艺大赛”？
这个男人，究竟是疯子，还是狂人？
萨拉查的心又一次揪紧了。她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那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一种源于自身技艺的、绝对的自信。
良久。
那张巨大的星云面孔，其轮廓似乎柔和了一些。
古老的意志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近似于“欣赏”的情绪。
它被这个渺小生物的胆魄，以及那份属于“厨师”的骄傲，打动了。
“……有意思的赌局。”
“我，接受。”
话音落下，巨大的面孔缓缓消散，重新融入星云。
紧接着，整片创生星云的一半区域，所有的能量和物质，都开始以一种古老、缓慢而又充满韵律的方式自行汇聚、演化。
光线在凝结，尘埃在沉淀，仿佛时间被加速了亿万倍，正在进行一场漫长而耐心的“自然熟成”。
而在另一边。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猛然回头。
“开火！最大功率！”
他面前的超级灶台，那融合了“盐”与“甜”的“主锅”，在三颗中子星的能量供应下，瞬间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一场关乎文明命运，横跨两种宇宙级理念的“食神争霸赛”，正式拉开帷幕！
就在此时，一股意念跨越虚空，传入何雨柱和【旅者】的意识。
那是“播种者”的菜名。
简单，古朴，充满了它自身哲学的意味。
《等待》。
何雨柱看着自己那口火力全开，已经开始沸腾的“主锅”，又看了一眼旁边那扇正散发着好奇光芒的巨门。
他笑了。
一道同样简单，却针锋相对的意念，也从他这里传了出去，送给对手，也送给裁判。
《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