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自【旅者】之门内探出的意识触须,纤细,脆弱,却又带着一种初生婴儿般的好奇与渴望。
它颤巍巍地,小心翼翼地,伸向那口正在熬煮着整个宇宙悔恨的“大锅”。
虚空中,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根细小的触须所吸引。
就在它即将触碰到锅中升腾的热气时,异变陡生!
嗡——!
那口由三颗中子星供能的“主锅”,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
锅中,那原本已经开始融合的“人间烟火”与“悔恨之泪”,瞬间失控了。
那滴滴漆黑如墨的“悔恨”,蕴含的咸苦太过霸道。
它并非简单的调味,而是一种概念性的侵蚀。
它在吞噬!
锅里那些代表着“初吻甜蜜”、“朋友酣畅”、“发薪喜悦”的明亮概念,在这股极致的悲伤面前,如同烈日下的雪花,迅速消融,变得黯淡。
原本流光溢彩的汤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灰暗。
一股绝望、沉重、万念俱灰的气息,反过来压倒了那股鲜活的“烟火气”。
“警报!警报!‘刹那’概念正在崩解!”
林规的数据流疯狂闪烁,发出了最刺耳的警告。
“概念模型显示,‘悲观’正在全面压倒‘乐观’!汤底的‘生命力’指数正在几何级数下降!即将跌破临界值!”
“要炸锅了!老板!”双子座的蝴蝶结投影都吓成了乱码,“这汤太咸了!咸到发苦,苦到想死了!这玩意儿别说吃了,闻一下都要得抑郁症啊!”
“最终裁决”号的舰桥上,萨拉查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股“悔恨”的力量。
那是她父亲穷尽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是一个伟大文明覆灭的最终悲鸣。
何雨柱竟然想用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去中和它?
这就像试图用一碗甜汤,去稀释整片死海。
现在,失败的恶果显现了。
那座宇宙墓碑,即便是被融化,其本质依旧是毁灭与终结。
它将毁掉这道菜,毁掉这场赌局,毁掉所有人的希望。
完了。
萨拉查的心如坠深渊。
然而,在所有人的惊骇与绝望中,何雨柱的投影,依旧双手抱胸,连姿势都没变过。
他甚至没有看那口即将爆炸的锅。
他的目光,穿透虚空,精准地落在了萨拉查的身上。
那眼神平静深邃,仿佛洞悉一切。
“萨拉查师傅。”
他的声音不响,却盖过了所有的警报声。
“别看锅,看着我。”
萨拉查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回想你的父亲。”何雨柱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引导力,“不是这座冰冷的墓碑,不是那个失败的‘第一主厨’,是你的父亲。”
父亲……
萨拉查的呼吸一滞。
“然后,”何雨柱继续说道,“想一想,你放下这一切的那个瞬间。”
放下?
萨拉查的脑中一片混乱。
她从未真正放下。
她建立“最终裁决”,她冰封盐神,她追寻父亲的脚步,这一切,都是为了背负,而不是放下。
“不,你放下过。”
何雨柱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就在刚刚,当你看着我,用‘腐朽’的火,去熬煮‘悔恨’的汤时。”
“你看着他最深的痛苦,有了被理解、被接纳的可能。那一刻,你不再是背负他遗产的女儿,而只是一个看着父亲的眼泪,终于有机会流淌下来的……旁观者。”
“那一刻,你释怀了。”
轰!
何雨柱的话如惊雷贯耳,震散了她灵魂的迷雾。
是啊。
就在刚刚,看到那坚不可摧的“悔恨”之碑开始融化,看到那亿万年的痛苦被另一种更宏大的力量所“熬煮”时。
她心中涌起的,不是悲伤,也不是责任。
而是一种莫名的……轻松。
仿佛压在心头亿万年的巨石,终于被撬动了一丝缝隙。
她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没有浮现父亲的丰功伟绩,也没有文明陨落的悲壮。
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着,回头对她说:“萨拉,尝尝爸爸今天的新菜。”
那个背影,不再是神,不再是罪人。
只是一个父亲。
而她,也不再是文明的延续者,舰队的执行官。
只是一个女儿。
执念,在这一刻悄然瓦解。
一缕极其微弱,却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柔和光芒,从萨拉查的投影上,悄然散发出来。
那光芒里,没有强大的能量,没有复杂的法则。
只有最纯粹的【接纳】与【原谅】。
“就是现在!”
何雨柱猛然睁眼,厉声爆喝!
“双子座!给我当乳化剂用!”
“来咯!”
双子座的蝴蝶结投影瞬间恢复,它伸出两只可爱的虚拟小手,化作一张精巧的蝴蝶网,以一种超越时空的速度,精准地将那缕柔和的白光一把网住!
“总厨!货到!”
“倒!”
那道代表着【释怀】的白光,被毫不犹豫地投入了那口正在剧烈翻腾、濒临崩溃的“主锅”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甚至没有一丝声音。
当那缕光芒落入浑浊的汤中时,整个宇宙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奇迹,发生了。
那霸道无比,吞噬一切的“悔恨”之咸,在接触到这缕光的瞬间,仿佛一头暴怒的凶兽,被最温柔的手轻轻抚摸了头颅。
它停止了咆哮。
那鲜活灵动,却显得有些轻浮的“烟火气”之甜,也被这缕光给轻轻笼罩。
它不再四处乱撞。
咸与甜。
悲伤与喜悦。
失去的痛苦与生活的温暖。
这两股原本水火不容,正在进行生死搏杀的极端概念,在【释怀】这道光的居中调和之下,竟然……停止了对抗。
它们不再互相排斥,互相吞噬。
而是像蛋黄与油,在高速的搅打下,开始了最完美的融合。
【乳化】!
悔恨的咸,没有消失,但它不再是刺穿灵魂的尖刀,而是化作了一股深沉的、醇厚的底蕴,让所有的味道都沉淀了下来。
烟火的甜,也没有消失,但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梦,而是拥有了坚实的根基,让所有的快乐都变得真实而厚重。
浑浊的汤色,迅速变得清澈,最终化为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润的琥珀色。
仿佛其中蕴含了生命从诞生到死亡,所有的哭与笑。
一种全新的,更加深邃,更加复杂,却又无比和谐的“香气”,从锅中缓缓升起。
它,是苦尽甘来的第一口热汤。
它,是久别重逢的第一个拥抱。
它,是深夜痛哭后,清晨拉开窗帘看到的第一缕阳光。
它,名为【悲欢】。
“最终裁决”号舰桥上,萨拉查睁开了眼,一行清泪,无声地从她这位铁血执行官的脸颊滑落。
她懂了。
父亲的悔恨,不是需要被战胜的敌人。
它只是需要一个……被原谅的理由。
锅边的【旅者】触须,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颤抖着,散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播种者”那亘古不变的意志,也出现了死机般的凝滞。
它完全无法理解,一种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的情感,如何能调和两种如此强大的宇宙概念。
就在这时,何雨柱的声音淡淡响起。
“出锅。”
那锅琥珀色的浓汤,化作一道流光,于虚空中凝聚成一碗。
碗,朴实无华。
汤,流光溢彩。
与此同时,另一边。
“播种者”的《等待》,那颗代表着终极宿命的完美晶体,也绽放出最后的光芒,缓缓飘向【旅者】之门。
两道菜。
两种截然不同的宇宙哲学。
同时,呈现在了最终的裁判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