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大轿在修罗府正门前落地时，整条街的卫兵全部单膝跪地，铁甲碰撞声整齐划一，如潮水拍岸。轿帘被内侍小心掀开，先踏出的是一只镶着黑玉的靴子，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血渍，接着是绣满暗金修罗纹的王袍下摆，随步伐轻轻晃动。
修罗浩站在三级石阶上，眯眼打量这座阔别三个多月的府邸。月光斜斜照在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痕泛着暗红，像一条蛰伏的蜈蚣——那是在白虎神国囚牢里，试图反抗时被烙铁烫出的印记。
“平阳侯呢？”他开口问道，声音带着久未与人正常交谈的沙哑，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一名身披玄甲的将领疾步上前，单膝跪地：“回皇子，侯爷已在府内偏厅等候，备好了您惯用的安神汤。”
修罗浩不再说话，径直朝府内走去。王袍扫过石阶时，府门两侧的火把突然齐齐晃动了一瞬，仿佛被无形的寒气拂过。他身后的亲卫队正要跟上，却被他抬手制止：“你们留在外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一直在街角阴影里注视这一切的陈三炮，在修罗浩的身影消失在朱漆门内时，如狸猫般无声翻上了西侧院墙。墙头的尖刺对他而言形同虚设，他像一片被风卷动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进内院。落地时，身上已经换上了一件从晾衣杆上顺来的仆役灰袍——那是厨房杂役的款式，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油渍，还带着淡淡的油烟味。
他低着头，端着个空木托盘，沿着回廊快步走向主殿方向。沿途遇到两队巡逻卫兵，铁甲铿锵作响，却没人多看他一眼——这种捧着东西匆匆赶路的仆役，在人来人往的修罗府里太常见了，就像墙角的尘埃。
主殿侧门处，他放缓脚步，隐约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对话声，透过门缝飘进耳廓。
“……人关在哪儿了？”是修罗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地下密室。”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应该是那位平阳侯，“按您的吩咐，用了三重禁灵锁，连苍蝇都飞不进去。”
陈三炮脚步不停，顺势拐进侧面的抄手游廊，木托盘下的手指却已经捏住了三枚泛着微光的符纸——那是破阵符，当年苏嫦曦塞给他的保命之物，此刻指尖传来符力涌动的温热。
密室藏在府邸最深处的假山之下，需穿过三道石门，直抵地下三层。
火欣雅被牢牢绑在中央的玄铁石椅上，手腕脚踝都扣着暗金色的锁环。锁环内侧布满细密的倒刺，每一次细微的挣扎都会让倒刺扎进皮肉，此刻她腕间的血渍已经凝成暗红的痂，顺着锁环滴落在石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石椅对面，柳盈靠墙站着，身上的朱雀卫轻甲早已换下，换成了一身修罗神国的黑色软袍，领口绣着银色的魔纹，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别再白费力气了。”柳盈看着火欣雅又一次试图催动血脉之力，锁环上顿时爆起一串火星，符纹流转间散发出压制灵力的波动，“这禁灵锁是专门克制朱雀血脉的，你越是挣扎，它吸走的灵力就越多。”
火欣雅缓缓抬起头，凌乱的红发披散在肩头，沾着些许灰尘，凤眸中却依旧带着不屈的光：“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
“我说过了，为了我弟弟。”柳盈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墙角的阴影。
“你弟弟柳风，三年前随先锋营在黑风口作战时战死，是我亲自带人收敛的遗骨。”火欣雅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他胸前那道贯穿伤，是修罗军特制的‘破心矛’留下的——需要我调出当时的战场影像给你看看吗？”
柳盈的身体微微一颤，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袍角。
“他不是被俘，是战死沙场，尸骨已入神庭英烈祠。”火欣雅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而你，不过是用他的死，给自己当了叛徒的借口。”
密室陷入死寂，只有墙角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明忽暗。
良久，柳盈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又如何？现在被绑在这里的是你，即将成为阶下囚的也是你。”她转身朝石门走去，“皇子快到了，你……自求多福吧。”
石门关闭的沉重声响传来时，火欣雅才放任自己露出一丝疲惫。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这间阴冷的密室，而是朱雀城的青石街道、营地里跳动的篝火、还有金乌炮控制中枢里，那个总是皱着眉看监控画面的白衣身影。
“陈三炮……”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凤眸中闪过一丝担忧，“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话音刚落，石门却再次“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修罗浩。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便袍，腰间松松垮垮系着条紫金带，疤痕在灯火下更显狰狞。平阳侯跟在他身后半步，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眼皮耷拉着，仿佛随时会睡着，手里拄着根雕满魔纹的乌木杖，每走一步都在石地上敲出沉闷的响。
柳盈最后进来，依旧默默站到墙角，像个没有感情的影子。
“朱雀神女，果然名不虚传。”修罗浩走到石椅前，俯身打量着火欣雅，目光在她凌乱的红发与苍白的脸上逡巡，“比画像上还要动人几分。”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火欣雅猛地偏头躲开，锁环与石椅碰撞，发出哗啦的脆响。
“脾气也不小。”修罗浩不怒反笑，直起身，指尖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平阳侯，这禁灵锁能封住她的血脉灵力，那……别的功能呢？”
老者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皇子想试什么功能？”
“比如，让她浑身动弹不得，却意识清醒，只能眼睁睁看着。”修罗浩的手指划过石椅冰冷的扶手，语气里带着病态的兴奋，“再比如，让锁环慢慢收紧，一点点勒进骨头里，看着她在痛苦中窒息……你说，朱雀神女会不会哭？”
火欣雅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不怕战死，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屈辱的方式死去——被锁住、被观赏、在绝望中一点点失去生机。
“皇子。”平阳侯终于抬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犹豫，“她毕竟是从白虎神国交换回来的筹码，陛下那边……或许会有吩咐。”
“父皇只说要活的。”修罗浩粗暴地打断他，手指已经搭上了火欣雅的领口，指甲几乎要戳进布料里，“没说要完整的，更没说不能‘玩’。”
陈三炮躲在密室上方的通风管道里，狭窄的空间仅容一人匍匐，铁皮管道硌得膝盖生疼。他从镂空的铁栅栏往下看，正好能将密室里的情景尽收眼底：柳盈站在左墙角，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平阳侯守在石门边，乌木杖斜倚着小臂，看似松弛，实则随时能发动攻击；而修罗浩背对着通风口，手正搭在火欣雅的肩上，姿态轻佻。
他掌心扣着三枚破阵符，符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微潮，袖里藏着的山河重剑——剑身已被他用秘法缩成匕首大小，贴着小臂内侧，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
但柳盈是神侯境初期的修为，平阳侯更是神侯境中期的老牌强者，两人一左一右，几乎封死了所有进攻角度。现在冲下去，就算能出其不意斩杀修罗浩，也绝对逃不出这两人的围杀，更别提带着被锁住的火欣雅一起脱身。
更何况，火欣雅还被那该死的禁灵锁绑着，连自保都做不到。
陈三炮死死盯着下方。修罗浩的手指已经解开了火欣雅领口的第一颗玉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她死死咬着嘴唇，凤眸中第一次闪过慌乱，那是屈辱与愤怒交织的神色。
通风管道里，陈三炮的呼吸骤然停住。他指尖的破阵符开始发烫，那是符力被催动到极致的征兆，几乎要自行燃烧。袖中的山河重剑微微震颤，发出只有他能听到的嗡鸣，仿佛随时要挣脱束缚，饮血出鞘。
可理智在脑海里疯狂拉响警铃——现在下去，就是送死，两个人都得死在这里。
修罗浩解开了第二颗扣子，凑到火欣雅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猛地剧烈挣动起来，锁环深深勒进皮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暗金色的金属。
陈三炮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金芒已经压过了所有犹豫与权衡。他缓缓抽出袖中的短剑，剑锋在昏暗的管道里泛起一线寒光，那是玉石俱焚的决绝——就算死，也不能让她受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