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地深处,雾气翻涌。三道灰影自东、西、北三方缓缓凝实,贴着地面而立,无声无息。
陈浔背靠古树,左手护住澹台静腰侧,右手按在青冥剑柄上。他呼吸放轻,目光扫过三处动静。枯叶在脚下碎裂的声响还留在耳边,那是他故意踩出的破绽。他知道,残影不是野兽,不会凭本能扑杀,它们只认规则。
可规则能被利用。
他记得澹台静说过的话——残影会判断是否为入侵者,三次靠近,一次警告,一次试探,第三次便是杀局。但它们不听言语,只看行动。
那就给它们看一场戏。
他缓缓松开剑柄,脚步向后退了半步。动作很慢,像是心虚欲撤。接着,他又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碎叶,仿佛犹豫要不要继续后退。
东方那道残影动了一下。
不是前冲,而是微微偏转,像是在审视他的动作是否构成逃逸。
陈浔没再迟疑。他忽然转身,一手将澹台静轻轻推向树根凹陷处,低声道:“蹲下。”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澹台静没有问为什么,立刻弯身藏进树根缝隙。她的手按在地上,指尖微颤,神识已经铺展开来。
陈浔向前踏出两步,离树五丈,站定。
他拔剑出鞘三寸,寒光一闪即收。剑未全出,也不收回,就停在那里。这是挑衅,但又未越界。既不像投降,也不像全力进攻。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直直盯住东方残影。
“你们奉谁之命?”
话出口,他知道自己不会得到回答。残影不会说话,也不会解释。但他必须让这个动作完整——质问、持剑、对峙,一气呵成。
果然,东方残影开始移动。
它不再贴地潜行,而是如灰烟般掠起,身形拉长,朝着他滑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轨迹笔直。
来了。
就在残影离地刹那,陈浔猛然跃回。
他左掌朝下一压,一道灵力波动击中地面。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是古树根部延伸出的旧阵纹。他早察觉到这丝微弱波动,此刻激发,虽不能伤敌,却能让地面短暂震颤。
残影滑行之势一顿。
就是这一瞬。
澹台静十指疾划,双手在空中快速结印。银色丝线自她指尖溢出,交织成网,瞬间合拢,将残影裹入其中。
结界成型。
一圈淡银光芒泛起涟漪,将残影封锁在中央五尺之地。那道灰影在里面扭曲挣扎,发出低沉嘶吼,声音不像人,也不像兽,更像是风穿过石缝的刮擦。
陈浔落地站稳,手中青冥剑横于胸前。
他盯着结界内翻腾的身影,沉声开口:“是谁重启了指令?长老已死,苍螭令在我手中,你们为何还动?”
残影不答。
它只是疯狂撞击结界边缘,每一次碰撞都让银光震颤一下。结界未破,但表面已出现细微裂纹。
陈浔眼神不变。
他回头看了眼树根下的澹台静。她盘膝而坐,双手贴地,额头渗出细汗。她在用神识追踪残影的源头。
“它……在传递记忆碎片。”她低声说,“方向是地下阵眼。”
陈浔眉头一皱。
地下阵眼是长生族封印的核心枢纽,理论上只有圣女与护道者才能触及。若有人能从那里发出指令,说明对方不仅掌握了权限,还可能已经控制了部分主阵。
他看向另外两道残影。
它们仍站在原位,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姿势和刚才一样,像三尊石像立在雾中。
不对劲。
如果它们都是战斗单位,为何只有一道出击?其余两个分明是在观望。
“它们不是来杀我们的。”陈浔低声道,“是来监视,上报情况。”
澹台静点头:“残影之间有联系。被困的这一个正在向外传递信息,另外两个负责接应和反馈。”
“那就不能让它一直撞下去。”陈浔握紧剑柄,“结界撑不了太久。”
“我知道。”澹台静闭上眼,十指再次结印。银丝从她指尖延伸,缠绕结界外缘,加固封印。结界光芒稍稳,震颤减缓。
陈浔走到结界边缘,盯着里面扭曲的轮廓。
“你们的使命是守护圣地,不是追杀圣女。”他说,“现在有人伪造命令,你们反而成了别人的刀。”
残影停止撞击。
它缓缓转过身,面对陈浔。虽然没有五官,但那股压迫感变得更重。
陈浔不动。
他知道这东西听不懂道理,但它能感知情绪和意图。他没有杀意,也没有恐惧,只有质问。
片刻后,残影再次抬起手,猛地拍向结界。
轰!
银光剧烈晃动,一道裂痕迅速蔓延。
澹台静手指一颤,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不能再硬撑。”陈浔立刻挡在结界前,背对澹台静,“你还能查到什么?”
“我在顺着神识链往下探。”她喘了口气,“它的指令来自地底三层,经过三座副碑中转,最后激活了这一区的守卫程序。”
“有没有留下痕迹?比如启动符文?调令印记?”
“有……是一道逆向血印。”她睁开眼,“不是圣女血脉,也不是护道者真元,而是强行注入的异种力量。”
陈浔眼神一冷。
有人用外力伪造权限,还敢动用血印污染阵法。这种手段不仅违法族规,更会破坏封印根基。
“能反向追踪吗?”
“可以试。”她说,“但我需要时间,而且一旦深入,可能会惊动主控者。”
“做。”陈浔声音果断,“我守住这里。”
他转身走向古树,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符。那是玄剑门掌门所赠,可在危急时刻激发一次护体屏障。他将玉符按在树干上,灵力灌入,整棵古树微微震动,枝叶间浮现出淡淡金光。
这是临时防线。
他回到结界旁,剑尖点地,目光扫向东西两道残影。
它们还是不动。
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注意力已经从澹台静身上移开,全部落在被困的同伴身上。
这场博弈,才刚开始。
澹台静双手再次贴地,神识顺着银丝渗入结界,沿着残影的神识链逆流而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结界内的残影仍在撞击,但频率变慢。银光虽有裂痕,却被新织的丝线补住。
突然,澹台静身体一僵。
“找到了。”她声音微颤,“第三座副碑上有烙印,是一个符号——半环包刃。”
陈浔瞳孔一缩。
那是血魔教的标记。
他曾见过一次,在小平安镇外的山崖上,血魔教徒留下的祭坛中央,刻的就是这个图案。
“他们竟然渗透到了这里。”他咬牙,“难怪敢伪造指令。”
“不止。”澹台静抬头,“这个烙印不是直接刻上去的,是通过一个人体内转接的。那人还活着,就在地下某处。”
“活体中转?”陈浔皱眉,“什么意思?”
“有人被种下了禁术,成了信号桩。”她说,“每一道命令都先传入他体内,再转发出去。这样既能绕过阵法识别,又能隐藏真正操控者的位置。”
陈浔沉默。
这意味着幕后之人极为谨慎,不仅用了血魔教的手段,还设了替身传令。只要那个“信号桩”不死,他们就找不到真身。
“能定位那个人吗?”
“很难。”她摇头,“他被多重屏障保护,而且神识链是动态切换的。我现在只能确定他在地下三层,具体位置随时在变。”
陈浔看着结界内挣扎的残影。
它还在撞。
但这一次,他看出了一些不同。它的动作不再是无差别冲击,而是有节奏地拍打结界某一点,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摩斯?
他眯起眼,开始数间隔。
三短,两长,一短。
重复三次。
然后停顿,再起。
这不是乱撞。
是在发信号。
他立刻回头:“它在传什么?”
澹台静也察觉到了:“不是向外,是向内。它在回应另外两个残影。”
“回应?”陈浔盯着东西两侧的灰影,“它们之间在沟通?”
“对。”她脸色微变,“它们形成了三角联络网。被困的是中枢,另外两个是节点。它们正在重新校准攻击模式。”
话音刚落,东西两道残影同时抬起手。
掌心朝下,缓缓压向地面。
大地微微震动。
陈浔立刻跃起,一把将澹台静从树根处拉出:“离开那里!”
两人刚退开,原先藏身的位置地面裂开,数根石刺破土而出,直插天空。
陈浔将澹台静护在身后,青冥剑横出,斩断一根逼近的石刺。
“它们开始联动了。”他沉声道,“不能再等。”
“我马上就能切断神识链!”澹台静双手结印,银丝暴涨,缠住结界四周。
结界内,残影发出一声尖啸,整个身体猛然膨胀,似要自爆。
陈浔抬剑,准备强攻。
就在这时,澹台静忽然开口:“等等!它在求救!”
“什么?”
“它的神识在波动,不是攻击信号,是警报!”她急声道,“它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它在提醒其他残影——有外来者篡改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