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的梦想
那场将琉球王国拖入深渊的浩劫,其惨烈与悲怆,并未被茫茫大海所阻隔。
噩耗如同附着了无数亡魂的腥风,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琉球群岛的每一个角落——从冲绳本岛到宫古、八重山,乃至最偏远的与那国岛。
消息在渔村简陋的寮房间传递,在惊恐的耳语中扩散,在望见北方海面异常船只的瞳孔里得到证实。
哀恸,如同无形的瘟疫,在群岛间蔓延。
岛屿上,往日宁静的渔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哭泣与绝望的沉默。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男人攥紧了渔叉和砍刀,眼神里燃烧着愤怒与无助;
女人搂紧孩童,望着北方首里的方向默默垂泪。
集市空荡,渔船搁浅,往日的生机被一片死寂的阴霾笼罩。
亡国的现实,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一个琉球子民的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
天空仿佛都低垂了几分,海水的颜色似乎也变得更加幽暗深沉。
这改变王国命运的噩耗,如同冥冥中的牵引,最终穿越波涛,抵达了正在久米岛(琉球王国的“唐营”,闽人三十六姓后裔聚居、文化中心)巡视的太子尚圆耳中。
那一日,久米岛的汉学堂内书声琅琅,尚圆太子正在聆听大儒讲解《春秋》大义,体会“尊王攘夷”的精髓。
突然,堂外传来凄厉的呼喊和杂乱的奔跑声。
一名浑身血迹、衣衫破碎、几乎看不出原本服色的信使,被两名侍卫搀扶着,踉跄冲入学堂,扑倒在尚圆太子面前。
“殿下……殿下!!”信使抬起头,那是一张被烟尘、血污和极度恐惧扭曲的脸,嘴唇干裂出血,眼中是崩溃般的绝望。
他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泣不成声:“首里……首里没了!王城……陷落了!萨摩……萨摩倭寇……他们……他们……”
“什么?!”尚圆太子手中的书卷“啪”地落地,霍然起身,一股不祥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你慢慢说!父王呢?母后呢?王城怎么了?!”他声音发紧,抓住信使的肩膀。
信使涕泪横流,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哭诉:“倭寇……数不清的战船……登陆了……他们见人就杀……放火……王城被围……将士们死战……可是……城门破了!葛目宏那奸贼……是他!他开了门!”
“王上……王上被倭寇大将抓住了!王后娘娘……娘娘她……”信使说到这里,猛地以头抢地,发出野兽般的哀嚎,“娘娘和公主殿下……为了不受辱……从圆觉寺后崖……跳海了!!!”
“轰——!!!”
尚圆太子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天旋地转,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幸亏身旁的侍从眼疾手快,死死扶住了他。
“殿下!殿下!”
巨大的悲痛,如同无边无际的黑色海啸,以排山倒海之势将他彻底淹没、吞噬。
父王尚宁平日教导他治国之道时严厉而期盼的眼神,母后闻氏为他亲手缝制衣衫时的温柔笑容,妹妹尚真围着他“王兄、王兄”叫个不停的天真模样……
这些温暖的记忆碎片,与信使口中那“尸横遍野”、“火光冲天”、“王后跳海”、“国王被俘”的地狱景象,疯狂地交织、碰撞、撕裂!
“噗——” 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尚圆太子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挣脱侍从的搀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向首里王城的方向,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地面上,发出“咚”的闷响。
一次,两次……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悲鸣与呜咽,压抑而绝望,令闻者心碎。
“父王……母后……真儿……啊啊啊——!!”
极致的悲痛,如同被地狱之火煅烧,最终淬炼出更加炽烈、更加纯粹的愤怒与责任!
他是尚氏王族的太子,是父王母后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是琉球王国此刻名义上唯一的支柱!
国仇,不共戴天!
家恨,刻骨铭心!
尚圆太子猛地抬起头,额头已然青紫破裂,鲜血顺着眉骨流下,但他浑然不觉。
那双布满血丝、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里,燃烧着如同火山岩浆般灼热的火焰,所有的悲伤都被这火焰烧熔,化为坚不可摧的磐石般的信念——复国!雪耻!拯救父王!拯救子民!
“萨摩倭奴!岛津氏!葛目宏奸贼!此仇此恨,倾尽东海之水难洗!”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沫。
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残存的理智在疯狂运转。
凭琉球残余的力量,复国无异于以卵击石。
唯一的希望,唯一的生机在哪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西方,那片广袤无垠的大陆——华夏母邦!
近年来,海上商船带回的消息碎片般拼凑出一个令人振奋的图景:中原大地,一个名为“大明”的新王朝正在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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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开国圣皇卫小宝,传说乃是天神下凡,掌有飞天遁地的“仙舟”,麾下“粉红天兵”战无不胜,已横扫江南,连隔海相望的台湾大岛也已收复,声威震于四海!
绝望的黑暗深渊中,这一线微光显得如此耀眼,如此炽热!
“对!大明!圣皇陛下!”尚圆太子紧紧攥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渗出血迹也毫无所觉。
“只有天朝上国,只有那位被传颂如神的圣皇,才有无上伟力,能拯琉球于覆灭,能诛灭倭寇,为我报仇雪恨!这是琉球……最后的希望了!”
希望瞬间转化为决绝的行动意志,刻不容缓!
尚圆太子立刻召集了久米岛上所有忠于王室的官员、士族以及随行的数十名精锐侍卫。
他简略而沉痛地告知了惊天噩耗,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的痛哭与愤怒的咆哮。
“孤欲即刻北上,赴台湾,向大明圣皇泣血求援!”尚圆太子目光扫过一张张悲愤的面孔,“此去凶险万分,海路迢迢,萨摩贼寇或会拦截。愿随孤往者,需抱必死之心!不愿者,可留此岛,潜伏待机,联络忠义之士!”
“誓死追随殿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所有在场之人齐齐跪倒,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国破家亡之际,复国的希望如同磁石,将他们紧紧吸附在太子身边。
他们放弃了行动缓慢的官船,征用了久米岛渔民最好、最快的一艘双桅帆船。
这艘平日用于捕鱼和短途贸易的船只,即将承载起琉球王国最后的国运。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多余的物资,只有简单的淡水和干粮,以及满船视死如归的信念。
这是一次赌上国运与生命的死亡航行。
小船如同离弦之箭,乘着夜色驶入茫茫东海,朝着西北方向的台湾奋力前进。
他们不敢走熟悉的商路,只能凭借老船工的经验,在岛屿与暗礁间迂回穿梭,躲避可能出现的萨摩巡逻船。
航程的艰辛远超想象。
出发不久,便遭遇了突如其来的风暴。
漆黑的天空中电闪雷鸣,狂风掀起如山巨浪,小小的帆船如同树叶般在波峰浪谷间抛掷,随时可能被撕成碎片。
所有人都吐得昏天黑地,紧紧抓住船上一切固定的物体。
船舱进水,船帆撕裂,但没有人放弃。
尚圆太子亲自与侍卫、水手一起舀水、修补,他的手掌被粗糙的绳索磨得血肉模糊,海水浸湿了全身,寒冷刺骨,但他眼中的火焰从未熄灭。
风暴过后,是难熬的平静与饥渴。
淡水即将告罄,干粮发霉,有人开始发烧。
他们曾远远望见可疑的船影,以为是萨摩船,紧张地隐蔽在荒岛背后,直到确认是商船才敢继续前行。
孤独、恐惧、疲惫、对亲人命运的担忧,时时刻刻折磨着每一个人。
支撑他们的,唯有太子殿下那日益消瘦却始终挺直的背影,以及他偶尔望向西方时,那永不黯淡的、充满希冀的眼神。
“看!陆地!是台湾!是台湾的海岸线!!”了望手嘶哑而激动的声音,如同天籁,在航行的第七日清晨响起。
几乎虚脱的众人挣扎着望向远方,那道模糊而漫长的青灰色海岸线,在他们的眼中,无异于天堂的轮廓。
当这艘饱经风霜、船体多处破损的小帆船,歪歪斜斜地冲进台湾南部一处明军刚建立不久的海防军港时,船上的人几乎都已到了极限。
尚圆太子更是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原本合体的太子袍服显得空荡荡,但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燃烧着悲壮、坚定与最后的祈求。
他一踏上码头,拒绝了军港守军让他休息、更衣、进食的一切安排,用尽全身力气,沙哑而急迫地对着迎上来的明军低级军官说:
“我乃琉球国太子尚圆!有天大冤情、紧急军务,必须立刻面见大明元帅常遇春将军!一刻也不能等!求速速通传!”
他那憔悴不堪却自带贵气与决死气概的形容,以及“琉球太子”这个惊人的身份,让守军不敢怠慢,火速层层上报。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台湾临时统帅府。
正在与部将推演闽粤地形的常遇春闻报,浓眉一挑:“琉球太子?他不是应该在其国中吗?怎会狼狈来此?速请!”
在临时帅府那简陋却杀气萦绕的正堂中,常遇春见到了这位不速之客。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尚圆太子那副形销骨立、仿佛从地狱边缘挣扎回来的模样,以及浑身散发出的那种国破家亡的极致悲愤与孤注一掷的坚定,仍让这位见惯了生死、心硬如铁的大明悍将,心中为之凛然动容。
未等常遇春开口询问,尚圆太子踉跄上前数步,在常遇春面前“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
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虚弱的身体,让他剧烈咳嗽起来,但他强忍着,抬起头,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滚滚而下,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如血,泣不成声:
“大明元帅在上!亡国孽子尚圆……泣血叩首!求天朝发兵,救我琉球!复我国土!雪我国仇家恨!!”
他伏地痛哭,断断续续,却又无比清晰地将萨摩军如何悍然入侵、内奸葛目宏如何卖国求荣、首里城如何浴血抵抗终至陷落、王后与公主如何为保贞洁跳海殉国、父王如何被俘受辱、百姓如何被屠戮奸淫、城池如何被洗劫焚掠长达七日……
一桩桩,一件件,惨绝人寰的暴行,夹杂着他对父王母后的思念,对妹妹的痛惜,对子民的愧疚,对倭寇的滔天恨意,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倾泻而出。
“……倭寇视我子民如猪狗,街道血流成河,幼童亦不放过……母后与妹妹,宁跳悬崖怒海,不受贼辱……父王被铁链锁拿,如驱牲口……七日,整整七日,首里已成鬼域!”
“我琉球……我琉球……呜呜呜……” 说到最后,他已是泣不成声,几乎昏厥,唯有那紧握的双拳和眼中蚀骨的仇恨,证明着他的意识仍在燃烧。
即便以常遇春百战余生、心志如钢,听着这详尽到令人发指、字字浸透血泪的控诉,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随即化为焚心的暴怒!
他“嘭”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厚重的榆木案几上,那结实的案几竟被他刚猛的拳劲震得木纹绽裂,吱呀作响!
“倭奴安敢如此!真乃披着人皮的禽兽!丧尽天良,人神共诛!” 常遇春虎目圆睁,须发皆张,胸中怒气翻腾,仿佛亲眼看见了那一片血海焦土。
他快步上前,伸出大手,一把将几乎虚脱的尚圆太子从地上搀扶起来,沉声道:
“太子殿下请起!此等惨事,闻所未闻,实乃旷古奇冤,血海深仇!”
他扶着摇摇欲坠的尚圆太子,目光如炬,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殿下放心!我大明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扶危济困,讨伐不庭,乃分内之事!琉球世代恭顺,为我华夏藩屏,今遭此亘古未有之浩劫,我大明岂能坐视?!”
“殿下且在营中稍作安顿,本帅即刻以最紧急军情,上奏我朝圣皇陛下!必将倭寇暴行,原原本本,奏明圣听!请陛下圣裁!”
常遇春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不仅关乎藩属存亡,更触及圣皇卫小宝对倭寇一贯的强硬态度,甚至可能影响整个东南乃至东亚的战略格局。
他不敢有丝毫延误,立即屏退左右,独处静室,取出贴身珍藏、圣皇亲赐的联络至宝——同心镯。
他凝神静气,将自身神念与方才尚圆太子所述、以及自己听闻后的震怒与判断,按下同心镯的通讯按键。
只见镯身微光一闪,一道无形的波动瞬间突破空间阻隔,以超越凡俗理解的速度,穿越千山万水,直指向金陵城的方向!